藏在野山楂里的酸香

每到秋天，咸宁大幕山的向阳坡上，野山楂（方言叫“罗楂”）是最不挑生长地方、也最容易寻得着的野果。

矮矮的灌木丛顺着野径往山坳里铺，野山楂树的细刺藏在叶片边缘，稍不留神就会钩住放学孩子的衣裤。春末，细碎的白花攒成一簇簇、一团团，春风过处，漫开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清香，没人特意留意它的模样，只等秋意漫上山头，野山楂才悄悄在山野间铺出层层叠叠的色彩。

青绿色的果儿是刚入秋时最早的模样，硬邦邦的藏在绿叶底下。小时候的我们，等不及果儿转色就摘来咬一口，酸得人眯起眼睛直咧嘴，连腮帮子都酸麻得半天回不过神，却还是攥着果子不肯丢，就爱那股直钻鼻腔的清酸劲。

再往后，日头晒上十来天，青果慢慢浸出一层浅黄，酸涩里悄悄渗进一点淡甜，这时候摘回家，偷偷地用粗瓷碗盛了，撒上一点点盐腌着，放学回来吃几颗，咸酸的滋味顺着舌尖漫开，连顽皮跑一路的乏意都消了大半。

等到深秋霜风一过，满枝的果子全浸成透亮的深红，密密匝匝地缀满落了大半叶子的枝桠上。大幕山的野山楂分为两个类别：一种叫　“面楂”，另一种叫　“药楂”。“面楂”　颗粒大，青白色，熟透了表皮露苹果红，吃起来粉粉的，鲜有酸涩味，很受小孩子们青睐；而　“药楂”　则颗粒小，青绿色，熟透了呈暗红色，外皮上有些许斑点，摘而食之，酸涩而有回甘，乡里人说可以入药，助消化。所以，每到深秋时节，大幕山山顶处，远远望去像撒了一山的碎白砂。每到这个时节，简直成了全村小孩欢乐的节日，纷纷铆着劲亮出自己的胜利果实。有的做成红彤彤的　“手链”，戴在双手上；有的干脆做成鲜艳的　“项链”，挂在胸前，那得意劲儿，能让深秋十月有些冷意的风，都不觉间平添了几分热烈。孩子们咬开熟透的红山楂果，薄软的果肉裹着酸甜的汁水，酸得清爽，甜得淡远，没有半点人工果子的腻味，是山野独有的清鲜。

那时候山里小孩子零食少，野山楂是孩子们攥在手心的宝贝。放学路上顺着山径走，随手就能摘满一布兜，咬得牙尖泛酸也舍不得停。谁家孩子吃多了饭积了食，大人就捡几颗红透的野山楂，煮成一碗暖融融的山楂水，酸甜的汤水喝下去，没一会儿胀鼓鼓的肚子就舒坦了。当然这样的时候不多，因为那年月山里人能吃得肚子圆的日子，实在是屈指可数！

如今再回到大幕山，山中荆棘丛林处，依稀还是从前的模样，风里好像还飘着野山楂的酸香。而那些挂着野山楂项圈满村跑的日子，早就远去了。可只要有机会，我还是喜欢摘食几颗野山楂，只要一尝到那股先酸后甜的滋味，就会想起当年站在山岗上，举着红果子朝伙伴招手的自己。哦！原来最难忘的从来不是山楂果子本身，而是藏在酸涩滋味里的旧时光，是大幕山野给童年最实在而丰厚的馈赠了。　（陈怡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