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四度

咸宁的秋，是从一缕桂香开始的。不是天先凉，也不是叶先黄。某个清早推开门，风里多出一点淡淡的气味。不浓，不冲，却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像谁在风里轻轻应了一声。你心里一动，哦！秋天来了。

我生在咸宁，多年在外，见过不少地方的花草。兜兜转转，发现最偏爱的，还是老家这一缕桂香。桂花于我，不只是秋天的一树花开，它就是乡愁。十年间，心里总记挂着这座城，陆续写下四篇关于桂花的文字。四度，是四次提笔，不是桂花开了四回。

咸宁有两张名片，一张是温泉，一张是桂花。温泉在地下，桂花在枝头。一个暖身子，一个记心事。四篇散文按动笔先后排，本来不在同一天，巧的是，早、夜、午、晨，都占上了。连起来读，像把咸宁的秋天拆成四段慢慢过。

早品

十年前，中秋、国庆节挨得近，我回温泉过节。我虽是咸宁本地人，却大半辈子在外头，人到中年才回温泉待过一阵，没多久，又调到别处工作。身虽在桂乡，反倒没能好好静下心，认真闻一次桂香。

吃过早饭，朋友约我去滨河路的一家老茶馆坐坐。窗临街，一扇木窗朝外推开，桂香不等我去找，先扑了进来。

茶馆里，调茶的姑娘往来添水，身上带着淡淡的茶香水气；同桌几位同饮的女士，身上则各有各的香水味：有的偏花香，有的偏果香，有的偏木质，浓淡不同，但都不及窗外这一缕桂香。那香不压人，只稳稳落在鼻尖，叫人一时忘了说话。

那几年应酬多，酒喝得勤。一闻香，就下意识拿酒来比。金桂像浓香，银桂像清香，丹桂像酱香，几样一齐开，又像兼香，一层叠一层。再细闻，又像香水，刚入鼻清爽，慢慢品，甜而不腻。可酒是人酿的，香水是人配的，只有桂香是草木间生出来的，天然、纯净。

现在回头想，那一回，我只是用鼻子在闻，只闻见香气里那股不肯歇下的热闹。后来再闻，才知道香里还有别的东西，只是那时候心还没全静下来。

夜沉

八年前，有一次老朋友聚会，散场很晚，我没让朋友开车送，而是沿着淦河慢慢走。酒没全醒，桂香不知从哪飘来，安安静静地跟着我，一段路，又一段路……

白天桂花开给人看，热热闹闹。夜里花看不见，只剩香，低低弥漫在空气里，不张扬，却往骨头缝里钻。你走，它不追；你停，它也不迎。本地人说，香城的桂，夜里香得最浓，风里香得最纯。

我站住，想听桂花绽开的声响。只有夜风扫过桂叶，“沙沙”细细。风像从幕阜山深处吹来，穿过山林，滤掉尘土。风一过，桂香散开，沁入肺腑，满胸都是。养蜂人摇出来的蜜，甜是甜，少了这份厚重；深山的兰花，是幽香，少了这份从容。

夜里，桂香能沉到人心里：水汽重，风又轻，香气散得慢，才留得久。淦河弯弯曲曲穿城而过，月光加上两岸树影里藏着的灯，水面忽明忽暗，岸边桂树的影子，跟着水波慢慢晃。那一夜，我看着这条河，觉得它像一条静卧的龙。头在月亮湾，腰拱在喷泉边，尾巴伸到龙潭，浑身都裹着桂香。

午放

去年中秋，桂花一拨接一拨着开，难得开了两番。头回赶节气，满树都是；第二回花少些，香气淡一点，却从容。

那天中午出门买东西。正午太阳晒着，第二批桂花没蔫，香气反倒极足，实在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我提着袋子，走得慢，整个人像被一层温热的香裹着。路边不少人停下电动车，站在树下仰头望。他们不摘，不闹，安安静静站一会儿。

正午的香，和夜里不同。夜里往里收，往心底钻；正午往外敞，直直扑到人身上。它也不像早饭后窗边的那一缕：那时坐着，香是闲的；此刻走路，香跟着人动，坦荡，蓬勃。

咸宁桂花，急不得，也催不得。我索性放慢脚步，一呼一吸之间，那股独属于咸宁的甜才慢慢出来，稳稳落在心口。慢赏细品，才可真正品出它独有的韵味。

桂花能开二度，多半是秋寒来得迟，它也不肯草草谢幕，所以这座城就多了一段花期。头一轮是尽兴，第二轮是慷慨。花都愿意再开一次，人又何必慨叹年华老去呢！

朝生

今年农历八月的一天，天刚蒙蒙亮，我沿着河边往前走。啊！一夜之间，沿河一带的桂花就这么悄悄地开了。没人通知，也没人相约，说开，就全开了。露水还挂在叶子背面，风一吹，桂花簌簌往下落，落在肩膀、袖口，落进早起人的呼吸里。

晨练的人各走各的节奏，快走、慢踱……碰见熟人，脚步不停，微微点头，随口一句“今年桂花开得早”，清晨就这么开始了。

咸宁桂花年年长得旺，我总觉得离不开温泉水土。地热润着，所以冬天枝干少受冻，春天早早抽芽，自然能在秋天如期赴约。老辈人讲，当年嫦娥撒下桂枝，落地生根，才有满城桂树。久远的传说，倒是给这份“如期”添了一种温柔的说法。我走到靠近温泉的地方，身上微微出汗，再被桂香一裹，浑身都松快。

十年光景，时辰不同，心境不同。这四篇文字先后见诸报刊，亦有平台转发，如今合成一篇，也不过是这座城桂香里很小的一部分。当年只凭嗅觉辨香，历朝经暮后，才终于听见藏在香气里的、故乡绵长的低语。咸宁的桂香，装着淦河的水、潜山的月、地底涌出的温泉气，还有我漂泊半生回来之后的对故土全部的念想。

昨天，我站在落地窗前，静静地望着门前那一树老丹桂。去年国庆已是满树暖红，今年这时还含苞未放，不露芬芳。它仿佛有意拉长花期，酝酿一场别样的盛放。它正静静蓄势，恰如心底不急于吐露的乡情，静待最好的时节。

我写下的文字，是桂花；而桂花，是归处。纸上笔墨虽然会随着时光泛黄，可故土的桂香年年皆有回甘……

（陈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