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难尽半生思念

父亲一生清简朴素，品性坦荡温良，向善存仁，勤苦持家，默默撑起整门家业，护佑兄妹四人长大成人，恩德浩荡，重逾山海。悠悠二十余载，思念朝暮不息，今日孩儿含泪伏案，提笔皆悲，落纸皆愧，寸心哀恸千回百转，纵有万千文字，终究道不尽半生刻骨思念、此生无尽亏欠。

父亲本有故土祖根，却为成全姻缘，甘愿入赘母家山村，离故园、安僻壤，躬身立业，扎根荒山野岭。彼时乡野闭塞偏远，山路崎岖难行，家徒四壁，家境苦寒，谋生度日步步维艰、万般不易。父亲年少勤学，虽仅初中学历，在彼时愚昧闭塞的乡间，已是寥寥可数的读书人。定居乡野之后，父亲任职乡村供销社代销点，一生恭谨谦和、勤恳务实，处事公允无私，待人赤诚温厚，常怀悲悯善心，从不与人争是非、较短长，因而深得全乡邻里敬重、全村百姓爱戴。半生蛰伏僻壤，安贫守拙，默默耕耘，隐忍度日，一生温润纯良，不求名利，唯愿阖家安稳。

母亲一生勤劳质朴，终生未识一字笔墨，性情耿直执拗，半生劳碌清贫。儿时贫苦岁月，家事琐碎缠身，生计拮据窘迫，父母难免时有争执拌嘴。可父亲心怀宽厚、极尽包容，事事退让、处处迁就，从未还口辩驳，从未动气嗔怨，更无半分厉声厉色。一世委屈，独自深埋心底；半生风霜，一人默默承担。父亲以一身隐忍宽厚，扛尽岁月苦寒、生活风雨，将世间所有温柔、所有温情，尽数赠予妻儿、托付家庭，为我们守住清贫岁月里最安稳的温暖。

父母半生饱尝无学识之苦，深知读书为立身之基、学识为脱困之本。母亲终身未入学堂，一生困于目不识丁之憾，于是双亲便将毕生期许、全部心血，尽数寄托于子女学业之上。自此岁岁省吃俭用、日日节衣缩食，粗茶淡饭度日，省尽分毫家用，倾尽半生积蓄，咬牙托举兄妹四人寒窗求学、立身成才。家中儿女最低皆为高中学历，我更是全村第二位走出大山、踏入高校的学子。今日我辈立身于世、安稳度日，皆是父亲半生苦熬岁月、倾尽家财、负重托举的结果。父恩巍巍如山，深沉无言，岁岁铭心，终身不敢忘怀。

父亲一生乐观豁达，品性温良纯粹，心怀善意，向阳而生。回望幼时清贫岁月，家道贫寒、风雨常伴，生计窘迫、度日艰难，可父亲从未被生活磨去温柔，从未将半生苦楚迁怒儿女，终其一生，未曾对我们厉声呵斥、苛责半分。幼时田间劳作、村务奔波之余，父亲常肩背一子、手抱一女，携我与姐姐伴于身侧，眉眼温柔，笑意暖人。他常谆谆教诲我辈，立身当心怀光亮，处世当乐观向善，纵遇人间风雨，亦当坦然坚守。父亲以一身温良风骨，为我们隔绝世间寒凉，撑起一段清贫却安稳温暖的童年；凭一副宽厚坚韧的肩膀，扛尽生活重压，托举起兄妹四人的人生前路，为我们拨开前路迷雾，铺就半生坦途。

父亲平素体魄康健，从无顽疾缠身，半生为家奔波不休，日夜操劳、岁岁辛劳。为成全子女求学之路，他倾尽家中积蓄，耗空半生家底，清贫度日、毫无怨言。晚年初感腹疼隐痛，自知家境拮据，唯恐就医耗费钱财、拖累儿女前程，便执意隐忍不语、闭口不言病痛，仅在乡间小诊所草草问诊应付，独自咬牙硬扛病痛折磨。日复一日的隐忍拖延，终让小病酿成重疾，直至剧痛昏厥倒地，才被家人紧急送往县中医院救治，确诊为凶险肠穿孔。彼时乡间医疗条件简陋，术后残留感染无法彻底＊＊＊＊＊＊，虽手术初成、神志暂清，奈何病势凶险、元气已竭，终究未能抵过反复恶化的重症感染。术后第三日清晨，父亲骤然昏迷不醒，药石无医、回天乏术，一生劳碌善人，就此匆匆撒手人寰。

父亲弥留之夜，阖家亲友皆已安睡，唯独孩儿寸步不离、彻夜守于床前。众人皆以为病情趋于平稳、暂无凶险，安心歇息，唯有我心头惶恐不安，隐隐觉出事态危急，数次疾呼医者施救，奈何病症凶险莫测、病入膏肓，医者束手无策、无力回天。我呆呆伫立床前，眼睁睁看着至亲气息渐微、体温渐凉、生机缓缓消散，满心焦灼悲痛，万般无力无助，咫尺之距，却寸步难助、束手无策。纵使临终病痛缠身、性命垂危，父亲依旧温柔如故，轻声宽慰悲恸不已的我：天命已定，不必伤心，不必焦急，莫再唤医。一生慈悲向善，至死温柔宽厚。每每深夜忆起临终场景，寸寸肝肠尽碎，点点血泪入心，二十余年念念难忘，此痛终身难平。

父亲撒手辞世之年，恰是我十载寒窗落幕、大学毕业之年。寒窗苦读终得学有所成，少年归乡满心期许承欢尽孝，未曾想天道无情、世事难料，学成之日，竟是至亲永别之时，天人相隔，再无承欢之机。彼时我年少清贫、身无分文，空有一纸文凭，却无半分能力尽人子之责。堂堂学成归来，竟无力为至亲置办灵堂、料理丧事，半生养育之恩，临终未报分毫。整场丧葬诸事、所有奔走劳碌，皆由长兄一力承担。我空为人子，束手旁观，孝心空空、遗憾满满，这份愧悔，深埋心底，岁岁煎熬。

犹记2000年农历二月初八，父亲出殡归葬之日。苍天垂泪，雨雪霏霏，寒风彻骨，冷雨凄凄，天地尽披素色，山河皆含悲恸。兄妹四人凄然端坐车上，含泪护送父亲灵柩，自偏僻山村辗转归返故土故里。凛冽风雪扑面刺骨，寒凉浸透周身，心口剧痛难忍、悲恸翻涌滔天，彼时心痛至麻木失语，万般愧疚、千般哀戚郁结于心，竟哽咽无声、无泪可落。年少无能、孝心难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千古憾事，自此扎根心底，缠绕半生岁月，岁岁年年、生生不息，终身无法释怀。

二十余载岁月倏忽而过，流年辗转、世事变迁。如今我辈儿女成家立业，家境宽裕安稳，衣食无忧、岁岁安然，人间万般烟火美好、岁月安稳尽数拥有，可一生操劳、半生苦累、从未享福的父亲，却再也不能亲眼见证、亲身安享。世间荣华万千、烟火寻常，岁岁皆有新意，唯独父爱无期、故人难归。子欲养而亲不待，树欲静而风不止，此憾绵长入骨、缠心半生，是我此生永世无解、无法弥补的剧痛。

二十余年来，每逢中元祭祖、先父忌日、清明追思，无论身在天涯何方、身负万般琐事，我心念从未远离，岁岁惦念父亲坟茔。但凡归乡有期，必亲赴坟前，除草培土、焚香叩拜，静静端坐坟前，轻声絮叨家常琐事，一如儿时依偎父亲身侧；若身困异地、无法归乡，便遥遥焚纸寄思、遥寄寸心，以微薄心念，聊解半生相思之苦、终身亏欠之憾。

岁月越久，思念越深；日子越安稳，心底愧疚越重。半生奔波浮沉、阅尽世事风霜，历经人间冷暖起落，方才彻底读懂父亲一生隐忍的苦楚、持家的艰难、爱子的深沉。您一生善良纯粹、本心赤诚，一生勤勉劳碌、默默奉献，一生宽厚无私、毫无私心。倾尽毕生所有，护佑儿女四人平安长大、立身成才，劳碌奔波五十余载，未曾享过半分清闲、半分福泽，便匆匆落幕平凡却伟大的一生。

笔墨浅薄、言辞笨拙，寥寥数语，写不尽如山似海的养育深恩，道不完半生刻骨的愧疚思念。千言万语万般追忆，终抵不过一句终身遗憾。唯愿天堂无病无灾、无苦无劳、无纷无扰，父亲岁岁安然、年年无忧，长眠幽冥、安稳顺遂。

此生得为您儿女，三生有幸；此生未能尽孝膝下，终身抱憾、永世难偿。

惟愿先父长眠故土，魂安幽冥，岁岁平安，生生宁和。（胡传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