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鸣而死 不默而生——《范仲淹十讲》读后感

“一鸟张口，时泣时啼”，猜一字，谜底为“鸣”。

“一只黑狗，不吠不吼”，猜一字，谜底为“默”。

鸣，是口吐真言、振翅发声，是身处尘世、敢鸣不平的气节；默，是隐忍不语、闭口藏声，不乏明哲保身，亦有随波逐流的妥协。一鸣一默，恰恰映照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姿态，也道出了范仲淹的执着精神：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读《范仲淹十讲》，折服于他传世的诗文、不朽的功业，钦佩他宦海沉浮、屡贬屡谏的赤诚风骨。他笃信士人当怀浩然之气、守济世之心。纵使真话微弱、直言招祸，他始终不愿缄默，执意守正发声。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出自范仲淹的《灵乌赋》。1036年，范仲淹因向宋仁宗进献《百官图》，直指用人乱象、吏治弊端，被贬饶州。忘年交梅尧臣正在附近做县令，特地写了一篇《灵乌赋》寄给他。梅尧臣以乌鸦为喻，劝范仲淹学报喜之鸟，不要像乌鸦那样报凶讯而“招唾骂于里闾”。梅尧臣的用心是良苦的，是朋友对朋友的关切——他希望范仲淹活下去，希望他平安，希望他不再因为说真话而被推向深渊。可是范仲淹立即回写了一篇同题的《灵乌赋》给梅尧臣，斩钉截铁地表示：“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这八个字，比帕特里克·亨利那句经典的“不自由，毋宁死”，早了七百四十年。胡适后来评价说，这是中国争自由史上一段值得铭记的佳话。

何为“宁鸣而死”？是心怀家国、肩担道义，明知直言获罪，依然义无反顾。

何为“不默而生”？是坚守本心、恪守良知，绝不苟且偷安，绝不随波逐流。

纵观范仲淹的一生，起起落落，兜兜转转，皆因一个“鸣”字。一次次直言，一次次被贬，却从未磨平他的棱角。他在给晏殊的信中写道：“侍奉皇上当危言危行，绝不逊言逊行、阿谀奉承，有益于朝廷社稷之事，必定秉公直言，虽有杀身之祸也在所不惜。”他深知，真话或许微弱，却能照亮黑暗；直言或许招祸，却能唤醒人心。士大夫的使命，从来不是身居高位、安享荣华富贵，而是为生民立命。

《范仲淹十讲》中，不止记载了范仲淹的生平事迹，更诠释了他独有的精神信仰。他所追求的，从不是个人顺遂、一己安逸，而是家国安宁、世道清明。庆历新政，是他最勇敢的一次“发声”。面对积贫积弱的大宋王朝，他不惧守旧势力，联合一众贤臣锐意改革、革故鼎新，减税安民、强兵固边。

新政之路荆棘丛生，权贵阻挠、小人构陷、非议四起，不少朝臣中途退缩、缄口不言。纵使新政最终被迫落幕、自身再度被贬，他依旧无怨无悔。

飞鸟尚知啼鸣报晓、预警安危，世人更应知是非、明善恶、敢发声、勇担当。沉默不一定是沉稳，缄默不一定是通透。真正的君子，身陷漩涡不随波，身处逆境不退缩。

当下，有些人深谙处世圆滑之道，遇事少说少错、凡事明哲保身，渐渐弄丢了初心与使命，丧失了正直与勇毅。这些人何不读一读《范仲淹十讲》？做人当学范仲淹，面对是非，不盲从、不沉默；面对不公，敢直言、敢劝谏；面对责任，必履行、必坚守。

我想到“鸣”这个字谜。“一鸟张口，时泣时啼”——鸟的嘴里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可正是这张空空的嘴，发出了最响亮的声音。范仲淹一生清贫，死后“殓无新衣，友人醵资以奉葬”，他的嘴也是“空”的，不贪不占，不营私利。可正是这张时泣时啼的嘴，说出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说出了“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我也想到“默”这个字谜。“一只黑狗，不吠不吼”——黑狗伏在暗处，不声不响。这世上多少人，像那只黑狗一样，明明看见了是非，明明如鲠在喉，却选择沉默。范仲淹偏不做沉默的黑狗，偏要做鸣叫的乌鸦，哪怕鸣声刺耳，哪怕招人不快。

当然，范仲淹的“鸣”，并非不分场合的乱“鸣”，并非一味逞口舌之勇，而是实干之后的发声。他做地方官时，兴修水利、兴办教育、赈济灾民，以实干造福一方。他戍守边关时，整军经武、修筑城寨、招抚羌人，以谋略安定边疆。他的“鸣”，是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在该做事的时候做事。他的“鸣”，是历经风雨依然挺直腰杆，看过世事依然勇往直前，饱经沧桑依然敢鸣——愿担当，敢担当，善担当。

读《范仲淹十讲》，回望千年前的这八个字，恍如跨越时空，又近在眼前。“默”总是比“鸣”更容易。“默”可以换来安稳，“默”可以避免麻烦，“默”可以让人在舒适区里怡然度日。可是，当太多的人选择“默”的时候，谁来“鸣”？谁来警于未形？谁来恐于未炽？谁来仗义执言？谁来挺膺向前？（柯建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