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足者，知自身不足 ——辛弃疾《行香子·归去来兮》读后感

柯建斌

“左边能放箭，右边能说话”，猜一字，谜底为“知”。

“上面口为先，下面行有止”，猜一字，谜底为“足”。

知，是洞察自省；足，是知止守心。此处之“足”，不是停滞不前的止步，而是懂得取舍的知止。知与足相伴相生，知足不是固步自封，知不足方才能够行稳致远。《道德经》有言：“少则得，多则惑。”所求简约，方能有所收获；贪求纷杂，容易陷入迷惑。

品辛弃疾《行香子·归去来兮》，读懂其进退取舍，方能领悟：知足者，常自得其乐；知不足者，常自警自省。

“归去来兮。行乐休迟。命由天、富贵何时。百年光景，七十者稀。奈一番愁，一番病，一番衰。

名利奔驰。宠辱惊疑。旧家时、都有些儿。而今老矣，识破关机。算不如闲，不如醉，不如痴。”

“归去来兮”四个字，辛弃疾不是第一个说的人，却是说得最沉重的人。

陶渊明说这四个字时，是辞官归田之际，是“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清醒。

辛弃疾说这四个字时，是英雄暮年。一个曾经单骑闯营、生擒叛徒的少年英雄，满以为能“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等来的却是“归去来兮，行乐休迟”的感慨。

但这首词，仍有一股掩不住的豪放之气。辛弃疾的豪放里有血性，有筋骨，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却始终不肯低头的硬气。

“命由天、富贵何时”——看似认命，实则是质问。天命无常，富贵难期，这句话背后站着的，是那个“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的人。

一句“算不如闲，不如醉，不如痴”，暴露了一个英雄的时代困境。

闲，对一个“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人而言，是什么滋味？

醉，对一个“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人而言，是什么感觉？

痴，对一个“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的人而言，又是什么心境？

这是一个战士失去了战场之后，被逼着与自己的武器和解。辛弃疾的遗憾不在于他不努力，而在于他的时代不允许他努力——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主和派当道，他的报国志向，被时局生生折断。

词的下阕，“名利奔驰。宠辱惊疑”，八个字写尽了官场的冷暖。“旧家时、都有些儿”，那些争名夺利的事，年轻时也做过一些。“而今老矣，识破关机”，老了，看穿了，不玩了。

可是真看穿了吗？真看穿了的人，不必写词，不必说“识破”二字。正如辛弃疾在另一处写的——“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越是说不要愁，可能越是满腹愁绪。

知足者，知自身不足。辛弃疾的“知足”，是他在田园之中找到了一份安宁；但他的“知不足”，才是这首词真正的骨血。他知自身修为尚有缺憾，身处逆境仍不忘打磨心性；他知自身积淀虽厚，策论奏章却难以付诸实施；他知自身豪放尚有局限，一腔英雄肝胆，奈何偏安朝廷把他闲置在“偏殿”。　

收复中原的壮志落空，更多是时代大势所困，并非其个人能力修为的缺失。透过辛弃疾的无奈，恰恰映照出何为知足，何为知不足。

知足者，知自身修为不足。知足，不是安于现状不思进取，而是懂得放下对功名利禄的过度执念；知不足，是时刻向内审视，看见自身修养仍有精进空间。辛弃疾见过追名逐利的喧嚣，体会过宠辱起落的惊扰。当他跳出名利的漩涡，方才懂得，人生的富足，从来不是官位高低、富贵多寡。即便壮志难酬，依旧坚守家国大义，于读书耕游之间淬炼心性。知足，是对外部境遇的坦然接纳；知修为不足，是对内在品格的持续打磨。懂得知足，便不会被得失荣辱裹挟；看清修为尚有缺憾，便不会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于顺境中收敛傲气，于逆境中守住本心，守一份淡泊，存一份敬畏，方能自得其乐。

知足者，知自身积淀不足。辛弃疾文能挥笔填词，武能上阵杀敌，却从未停止自我沉淀。他博览经史，融家国山河、人生悲欢为词章，豪放之中兼有婉转苍凉。他明白学海无涯，阅历无尽。知足，是不盲目攀比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知积淀不足，是始终保持空杯心态，不断丰富学识阅历。人生在世，没有人抵达完美的顶点，学识、眼界、胸襟，永远存在提升的空间。知足，放下向外的无尽索取；知不足，坚持向内的深耕厚植。不因有几分成就便洋洋得意，不因境遇失意便自暴自弃，在读书、思考、实践之中不断充实自我，内心自会拥有丰盈的快乐。

知足者，知自身豪放不足。世人皆称辛弃疾豪放，可他的豪放，不只有“金戈铁马”的激昂，也藏“一番愁，一番病，一番衰”的悲凉。真正的豪放，不单是笔墨间的慷慨激昂，更是内心的豁达宽广：得志之时不骄矜，失意之时不沉沦，身处困厄不怨天尤人。世人常以为豪放是他天生的铠甲，其实，他的豪放并非与生俱来，而是耗尽其一生的修行。知足，接纳世事难以尽善尽美；知自身豪放不足，便是正视内心的脆弱，不回避烦恼，在起落之中修炼胸襟气度。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历经风雨之后依旧心怀热忱，这才是真正精神上的豪迈。

所以，什么是真正的知足？不是“不如闲、不如醉、不如痴”式的被动接受，而是明知世事无常，仍然守住内心的尺度。

北宋名臣范仲淹，庆历新政失败后被贬邓州，他没有沉湎于“不如醉”的消解之中，而是在花洲书院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把一个人的失意转化为千万人的担当。

明代王阳明贬谪龙场，他没有选择“不如痴”的苟且，而是在石棺之中静坐澄心，悟出“心即理”的学问，把困境变成了道场。

事能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这副自勉联相传是清代陈伯崖所作。通常用以劝人知足，这里的“无求”不是不思进取和漫不经心，而是告诫人们要摆脱名利的羁绊和情感困扰，有所不求才能有所追求，这样自己就会快乐　。　

冰心家中有一副家训联：“知足知不足，有为有弗为”，上联的“知足”语本《老子》的“知足不辱”，知足才不致受屈辱；“知不足”语出《礼记·学记》，“学然后知不足……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不足才能反过来努力学习。冰心对此的诠释极好：对有些事要知足，如生活上；对有些事则不能知足，如学习、事业上。

所以，知足者知不足，可在四个方面发力：其一，在生活上知足，不攀比、不贪求，心安即是归处；其二，在学问上知不足，如饥似渴地学，把短板补长、把弱项练强；其三，在事业上永不懈怠，多做打基础、谋长远的事，不因一时得失而止步；其四，在修养上日省吾身，以人为镜，常找差距，保持清醒。

知足者，常自得其乐。知不足者，常自警自省。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看，便有了另一层意味——知足是安放自己的方式，知不足是鞭策自己的方式。辛弃疾最终没有等到他想要的“那个时代”，但他留下的这些词句，本身就是对“那个时代”最有力的反问。他“知足”于瓢泉的水、带湖的山、铅山的云；他“知不足”于自己未能收复的中原、未能了却的心事。这两者之间的张力，恰好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辛弃疾，也构成了这首《行香子》真正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