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德是依 因心而友 ——读《范仲淹十讲》看交往原则

柯建斌 

“小心没有一点错”，猜一字，谜底为“交”。

“两人同住一间房”，猜一字，谜底为“往”。

所谓“交”，是彼此相汇、相互尊重，是两颗心谨小慎微地靠近，珍惜缘分、不轻慢、不逾矩。所谓“往”，是两人长期共处、相容相知，在漫长相处里熟知彼此性情，走进对方内心。

古训有言：“同师曰朋，同志曰友。”这是世人公认的交友******。于此之外，我始终笃信：没有“小心没有一点错”的审慎，便无真挚交往的底色；没有“两人同住一间房”的过往，便无真正相知的朋友。

人间真情谊，从来不是酒桌推杯换盏所能换来。不曾并肩同行，难成良友；不曾心灵相通，难成至交；不曾换位思考，难成知己；不曾在战壕里同甘共苦，难成生死之交。

2026年10月2日，我在武汉光谷文化中心品读符海朝先生《范仲淹十讲》。该书第七讲以“唯德是依，因心而友”立题，系统记述范仲淹与欧阳修、韩琦、晏殊、富弼、苏舜钦、尹洙、滕宗谅、李觏等人的君子之交。

范仲淹生活的时代，正是赵宋政治上最为宽松的岁月。士大夫之间的交往，没有太多的限制，也没有那么多的禁忌。他们或相互举荐，或书信往来，或宴席上觥筹交错，或诗文中相互切磋。范仲淹的交往非常广泛，但他严守“唯德是依，因心而友”的原则，正如后人所言，“每定交而不杂，必推义而为上”。

何为“唯德是依”？不凭权势结盟，不借利益结亲，唯以品行为择友之本。

何为“因心而友”？不因利害相聚，只因初心相契、志同道合而相知相守。

先说范仲淹与滕宗谅之交。二人同为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进士，结下同年之谊。后于泰州共事，范仲淹主持修筑捍海大堤，滕宗谅主动襄助、鼎力参与。后世所称“范公堤”百里长堤，功在范仲淹，亦功在滕宗谅。庆历年间，范仲淹经略陕西、戍边御夏，滕宗谅任职泾州，互为僚属、彼此扶持。范仲淹深知其品性忠正、才干卓然，屡次上书举荐。

最动人的千古佳话，莫过于《岳阳楼记》的诞生。庆历六年秋，滕宗谅重修岳阳楼竣工，驰书恳请范仲淹撰文留念，并附赠《洞庭晚秋图》一幅。彼时范仲淹谪居邓州，未见洞庭实景，却凭一纸丹青、一腔知己情怀，落笔成文，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旷世名句。文字之中，不仅藏有宋代士大夫的家国襟怀，更藏着两位挚友并肩风雨、历经沉浮的默契赤诚。他们同修海堤、同守边疆、共历新政风波，一路并肩走来，方能读懂彼此心底的忧与乐。

再说范仲淹与尹洙，堪称最动人的生死之交。景祐三年，范仲淹直言谏政、针砭时弊，遭宰相吕夷简构陷，被贬饶州。满朝文武缄口避祸、无人敢言，唯有尹洙挺身而出，自陈“义兼师友，当同获罪”，甘愿同遭贬谪。

真正的生死之交，从来不是闲时欢聚、锦上添花，而是危时并肩、患难与共。朝堂争道义，荒域共浮沉，危难相托、生死不负。尹洙临终之际，悉数家事后事托付范仲淹，这份全然的信赖，正是战壕与共、患难相知的最好印证。

范仲淹与韩琦之交，是坦荡赤诚的心交典范。韩琦年比范仲淹小十九岁，却率先举荐范仲淹协理边务。二人同职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共守西北边塞，戍边安民、抵御外敌，民间传唱：“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二人同处一线战壕，共担家国重任，政见偶有差异，却皆出于公心、归于报国。真正的心交，从不是观点全然一致，而是深知对方初心坦荡、为公为民，故而彼此信任、彼此成全。

范仲淹与欧阳修，则是跨越年岁、纯粹无染的知己之交。欧阳修小范仲淹十八岁，自天圣九年相识，二十余年荣辱与共、起落相随。范仲淹遭贬，欧阳修仗义执言，痛斥朝臣缄默苟且，因此被贬夷陵。欧阳修曾以“同其退不同其进”概括二人情谊：可以共沉沦、共患难，绝不因对方高升而攀附逢迎。这般不带功利、不染浮华的相交，才是真正的心心相通。

晏殊之于范仲淹，有知遇提携之恩。晏殊知应天府书院时，破格重用、悉心栽培范仲淹；及至二人同列朝堂、辅理朝政，亦是亦师亦友、相得益彰。范仲淹敬重恩师，却不盲从附和，遇政见分歧必坦诚直谏、直言利弊。恰合先贤所言“君子和而不同”：真正的挚友，从不做盲从的应声之人，而是懂得换位思考、成全彼此，敢于诤言、乐于共进。

纵观古往今来，先贤早已定下交友正道。《论语》云：“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庄子·山木》有言：“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世间所有真挚情谊，无论是管鲍之交、刎颈之交、忘年之交，还是莫逆之交、金石之交、胶漆之交，皆与“唯德是依，因心而友”一脉同源。

“唯德是依”，自有其不可撼动的正确性与现实可行性。德行是一个人最稳固的底色，不随富贵贫贱迁移，不因权势得失更改。范仲淹曾多次举荐王洙，每一次举荐皆出于公心、为国荐贤，不挟半点私念。第三次举荐时，他更是以身担保，直言若王洙日后渎职枉法，自己甘愿同罪受罚。

而“因心而友”，更有着朴素可行的处世逻辑：交友不分门第高下、不论职位尊卑，唯求志趣相投、本心相通。欧阳修、韩琦、晏殊、富弼、尹洙、滕宗谅、李觏一众良友，皆是范仲淹以德择友、以心相交的同道之人。

“小心没有一点错”，是交友需谨慎，需要一颗恭敬的心。在当下这个社交工具泛滥、人际关系看似热络的时代，我们加了几百个微信好友，却未必有几个可以说真心话的。我们习惯了点赞之交、饭局之谊，却渐渐忘了真正的友谊需要投入时间与心力，需要小心翼翼地经营，更需要一份不掺杂功利的真诚。

“两人同住一间房”，不止是空间的相守，更是时光的共度。范仲淹与一众挚友，或是同朝理政、共担家国重任，或是戍守边疆、共御山河风雨，或是寒窗论道、共研诗文道义。正是这份并肩相守、患难与共的经历，让灵魂慢慢贴近，让交集沉淀为情谊。在这个流动频繁、聚少离多的时代，我们或许更需要主动创造“同住一间房”的机会——共同做事、共同担当、共同经历、共同成长。唯有共历风雨、共渡沉浮，寻常相识方能成就一生知己。

品读《范仲淹十讲》，终得交往真谛：唯德是依，情谊方能长久；因心而友，知己方能情深。

2026年10月3日清晨，读到作家李犁发表于《乡土作家》的《心之行》一文，文中有言：“没有利益和利用的友谊才是真正纯粹的友谊。”深以为然，遂作此文，以抒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