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有桂

石振华

老家院外的山脚旁，长着一棵老桂。树身分出三叉主干，枝干粗壮，是上几辈人留下来的。

那年月乡下朴素，屋前屋后尽是杂树荒草，唯独这棵桂树，是家人眼里的稀罕物。

待到每年九月，别的花草渐渐凋零，它反倒悄悄开花。花朵极小，星星点点藏在绿叶间，不抢眼、不招摇，香气却格外醇厚。风一吹，半片山坳漫开清甜气息，久久不散。

小时候每逢桂季，我总爱往树下跑。风起之时，花瓣簌簌飘落，满身满头都沾着细碎花香。邻里乡亲相熟，每到花开时节，婶子大娘常会挎着小竹篮过来，打声招呼，捋取一些桂花回去晒干，泡茶、做糕饼。

母亲也会捡拾干净的落花，摊在院坝的竹匾里晒透，收进陶罐。往后秋冬，取少许泡水，那股温润清甜，是刻在骨子里的老家味道。那时家人常在树边闲话，伴着一树桂香，日子平淡安稳。

1974年冬天，我告别双溪故土，应征入伍远赴北方。二十四年军旅生涯，常年在外奔波，自此再也没能好好守候老家的花期。九十年代转业，定居辽宁大连。东北地域寒凉，水土气候全然不同，也长不好桂树。

北方的秋天只剩萧瑟冷风、落叶枯枝，简洁利落，却少了江南故土这一缕温润桂香。年年秋至，望着北方寂寥秋景，我总会想起山脚那棵三叉老桂，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什么。

八十年代，我身在异乡，归期遥遥。家里来信说，那棵老桂终究抵不过岁月风霜，慢慢枯槁，最后彻底枯死。彼时路途遥远、身不由己，我没能回乡看它最后一眼。这件事，多年搁在心底，隐隐留着遗憾。自那以后，那片山脚再无老桂，故乡的桂香，只留存于我的记忆深处。

我祖父名石堂桂，自祖辈起名，我们家便与桂花结下不解之缘。这份桂缘，伴着老屋烟火，伴着我的成长岁月，一牵就是一辈子。

在外漂泊大半辈子，年纪越大，越发牵挂故土，放心不下体弱多病的老母亲。2013年，我专程返乡，亲手筹划翻建石长岭老屋。

新房落成，庭院收拾妥当。站在院中向外望，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思来想去，依旧惦念从前山脚那一缕桂香。于是挑选十二棵桂树苗，有丹桂，也有银桂。那时树苗纤细如指，嫩弱纤柔，我亲手把它们栽在院墙外。

栽树之时未曾多想，只盼续上家里这份桂缘，让老屋边上，秋日再有暗香飘荡。

退休后，我回咸安定居。本以为贴近故土，往后每到秋日，都能回乡赏桂。可这些年琐事繁杂，每到桂花盛开的九月，大多要去武汉照料孙辈，一次次错过墙外桂树的花期。

没有人特意打理这些桂树。它们靠着老家的水土阳光、风雨雨露，自在生长。十余载光阴流转，当初纤细的幼苗，如今都长成拳头粗细的茂树，枝繁叶茂，稳稳扎根故土。它们静静守着老屋，年年秋日默默含苞、如期绽放；而我，却常年缺席，迟迟没能亲眼一睹满树繁花。

今年九月十一日，秋日清静，我难得得空，和老伴一同驱车赶回双溪石长岭乡下老屋。车刚到院门口，尚未下车，一缕熟悉醇厚的桂香扑面而来，瞬间裹住周身。

抬眼望去，院墙外十二棵桂树尽数盛开。丹桂缀满细碎金红，密密簇簇；银桂素白淡雅，隐于翠叶之间。秋风轻拂，花枝摇曳，片片花瓣悠悠飘落，撒在路边、墙根，漫出一地馨香。

我和老伴静静立在树下，久久没有移步。伸手抚过粗糙树干，指尖轻触柔软花瓣，几十年的牵挂，至此终于安放。

人老了，常常念旧。从前那棵三叉老桂，留在记忆深处；如今我亲手栽种的桂树，实实在在伫立在老屋墙外。

岁岁秋来，有香可寻，便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