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的恩情

《西游记》中，孙悟空被如来佛祖压在了五行山下。每年山桃成熟之时，善良的牧童总会前来与他分享那甜蜜的果实。悟空求学初期，在菩提祖师的道观山林里，山桃成熟时，被顽皮的悟空饱餐了七次，或许那才是悟空学艺的见证。就连杭州灵隐寺的济公活佛，在给员外母亲祝寿时，也奉上了一个大大的“仙桃”。可见，桃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报恩的象征，也是对岁月流转的回忆。

时光回溯到1972年，湖北省煤矿机械厂搬迁至咸宁县浮山公社青龙山南麓的半山坡。这里毗邻樊家湾和陈天河两个自然村，宁静而质朴。初来乍到之时，这里遍布农田、丘陵、鱼塘和茅草荡，一片荒芜。然而，第一代建设者们满怀热情与信念，踏上了这片土地。他们从简陋的茅草屋起步，逐步建起了干打垒房屋，后来又逐渐建起了苏式风格的八大车间，同时配套了医院、学校、招待所、洗澡堂、食堂、影院等设施，一个充满活力的工业社区逐渐成型。

我家是首批来此建设的先驱者，居住在离厂区最近的家属院落里，那是一排排依山而建的小平房。印象最深的还是邻居苏伯伯和阿姨一家。他们来自河北张家口，举家随厂搬迁至此。苏伯伯在厂里的机工车间担任钳工，是老厂来的老师傅，文化虽不高，但技术一流。阿姨则是临时工，在厂服务公司上班。他们有五个孩子，三个姐姐两个哥哥，平时对我们照顾有加。我们的普通话就是在与他们的交流中逐渐学会的。时不时地还能品尝到他们亲手做的饭饼、饺子等面食，那份美味至今仍让人回味无穷。每次做饭时，都能听到他们家老风箱“扑哧、扑哧”的声响，那声音仿佛带着岁月的痕迹，让人感受到与南方截然不同的面食文化。不知何时，苏伯伯从北方带回了两株桃树苗，带着些许北方的泥土，小心翼翼地移植到自己的小菜园里。说是菜园，其实更像是一个小花圃。下班后，苏伯伯喜欢拾掇他的那些花花草草，花圃虽不大，以菊花为主，山茶和草本植物居多，为我们的生活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苏伯伯院子里的两株桃树长得格外好，每年春天，粉色的桃花挂满了枝头，引得附近养蜂人的蜜蜂总是钟情于此，而旁边的油菜花却很少有蜜蜂逗留。

六月份，苏伯伯家院子里的桃子成熟了，挂满了果子，有些树枝都压弯了腰。伟伟哥负责上树采摘，未出嫁的二姐、三姐收集到大篮子里，苏姐总是装上一小竹篮鲜果送到我家。那年月，工薪阶层都困难，父母都舍不得吃，这份礼物让我们邻里间多了一份甜蜜和分享。

随着时光缓缓流淌，我们渐渐长大，住房条件也有了显著改善。我父母都是双职工，八十年代末，父亲凭借职称优势，我们家搬出了那装满童年回忆的小平房。此后，与苏伯伯和阿姨的接触慢慢变少，但每次见面，那份亲切感依旧如初。记得小时候，父亲被调入厂安全科，有一次要去通城处理厂车队的交通事故。那时从我们这儿出发到通城的路，崎岖难行。厂里的吉普车开了一整天都还没回来，夏日酷暑，苏伯伯来了我家几次，带来了晚饭，傍晚看着我在旧竹床上入睡后，帮我点上蚊香、盖上毛巾被，才悄悄离开。那小小的竹床和院子里的桃树一样，承载着岁月的痕迹，见证了邻里之间浓浓的关爱。

我常常想起每次到苏伯伯家串门的情景。一幅旧黑白照片至今还在脑海中清晰闪现，苏伯伯牵着一头小毛驴，阿姨安坐在驴背上，照片背景是张家口市的重要标志——大境门，也是他老人家一辈子想念的故乡，“大好河山”四个大字在城门楼上格外醒目。出了大境门就是口外了，走西口，过去晋商求生的起点，也是茶马古道的重要一环。如今，这里已成为通往草原的天路，蒙古大草原、恰克图、俄罗斯，都曾留下骆驼铃和马队的足迹。或许，我们咸宁赵李桥的“川”字茶，也是经过此地，走出漠北，走向远方。伴随着老人的回忆，家乡仿佛不再遥远。然而，老人家常回北方探亲，却被昔日好友尊称为“南方人”；探亲完毕回到这里，又被周围人称为“北方佬”。这种不被时代完全“认同”的忧伤，就像院子里桃树的落叶，在秋风中飘落。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此时，老人的心里泛起阵阵伤感。

2002年，省煤机厂被纳入咸宁市棚户区改造项目，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下岗分流和改制开始，这个曾经拥有三千多职工的大厂，物是人非，残垣断壁。原住民各奔东西，回北方的居多，也有的南下去了广东。有次，弟弟带着侄子从武汉回来，执意要去看他以前上过学的幼儿园、母校、电影院，还有我们曾经住过的老房子，拍了许多记录曾经生活的照片。我建议他带上侄子去看看小时候生活过的平房，看看那些邻里街坊的小院。可当我们到了那里，平房已被拆了一大半。找到苏伯伯家时，我俩在那儿伫立了许久，坐在小院里的石凳上，抚摸着院落的矮墙。当再次看到院子里两棵高大的桃树，心中不由一阵酸楚。这两棵历经五十多年风雨的桃树，依然挺拔茂盛。走近树下，仰望着这陪伴我童年成长的“老伙伴”，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在我身上，又仿佛被风吹拂起的树叶在向我挥手，心中顿时有了许多安慰。我随手摘了几个熟透的桃子品尝起来，儿时与弟弟玩耍的片段又浮现在眼前。

记得外婆常说：“亲情才是父母给你最好的礼物。”拿起手中的桃子，联想到白手起家的父辈，想到散居在全国各地的“省煤机厂二代”，或许，有的人身居高位，有的人在海外漂泊，有的人在底层拼命挣扎，也有人在历史长河中渐渐消失。虽然过去的岁月回不去了，但我永远怀念那片养育了我们的热土。我真诚地希望，我们这些“三线二代”，甚至“三代”，都能生活得很好。

的确，人生就是一段旅程，我很庆幸，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因为那里有真诚、有激情燃烧的岁月，也有车间里忙碌的身影，就像苏伯伯院落的桃树，是一份馈赠、一份恩情，也是一份关爱。我爱我的省煤机厂，我爱那里的童年时光，那里是我们这些“厂二代”成长的根，永远镌刻在记忆深处，熠熠生辉。（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