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良人伴此生——重读《洗儿诗》《临江仙》《示儿》有感

柯建斌

“方寸良人伴此生”，猜一个字，谜底是“子”。子者，新生也、传承也、希望也。方寸藏寸心，良人指稚子，愿良善孩儿相伴左右，共度此生。

“清风携玉自安然”，猜一个字，谜底是“女”。女者，温柔也、善美也、春晖也。清风喻性情，美玉喻品格，愿乖巧女儿心怀温润，静好一生。

年过半百，愈发懂得为人父母的心境。其所有劳心劳力，皆为儿女；其所有期盼期许，皆寄子孙。

近来重读三首古诗，苏轼《洗儿诗》、张谹《临江仙》、陆游《示儿》。三首诗，三种心境，三重哲思，藏着阅世的寄语、朴素的期许、厚重的叮咛。

苏轼的《洗儿诗》，是栉风沐雨后的通透寄语。“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世人养子，皆盼秀外慧中、前程锦绣，饱尝世事寒凉的苏轼，反其愿而寄深情。乌台诗案的劫难、半生贬谪的颠沛境遇，让他看透了聪明的负累、操劳的疲惫。

所谓“愚且鲁”，并非真愿孩子愚钝，并非真愿孩子鲁莽，而是愿孩子藏锋守拙。这个愿望，是褪去浮华后的清醒——不求孩子万人瞩目，只愿孩子一生安度。

望子成龙、盼女成凤是人之常情，但不是催孩子奔赴名利、追逐光鲜，而是想孩子健康成长、自然成材。比起耀眼的前程，父母更在意自然而然的生命之旅；比起世俗的成功，父母更中意泰然安然的生活之程。

张谹的《临江仙》，是阖家团圆时的守岁祈福。“爆竹声残天未晓，金炉细爇沉烟。儿孙戏彩映芳鲜。共倾元日酒，同祝大椿年。我愿儿孙如我寿，高低富贵随缘。不须厚禄与多田。诗书为世业，清白是家传。”

词作落笔于新春破晓，爆竹声歇、炉烟袅袅，儿孙绕膝、嬉戏承欢，一幅烟火融融的图景，道尽中国式家庭的幸福。新春守岁，万家祈福，这位历经宦海沉浮的长者，看淡了功名利禄，放下了世俗执念，以文字留下了家风家训。

他愿儿孙福寿绵长，更愿儿女随缘度日、随心而行、随安而栖。人生皆是机缘，不必强求、不必执念、不必攀附。良田千亩、家财万贯，皆是身外之物，终会散尽；唯有诗书传家、清白立身，是生生不息的家风底气，是代代相传的家训良言。

　“诗书为世业，清白是家传。”读书，可以修身立德、开阔眼界、丰盈格局；清白，可以立身于世、行走四方、不负本心。财富能护一时安逸，德行能护一世安稳；名利能换一时风光，书香能养一生风骨。为人处世，不争浮名、不慕虚荣，守读书之本、存清白之质，便是父母对孩子的叮嘱。

如果说苏轼的期许是护儿平安，张谹的期许是教儿传家，那么陆游《示儿》的期许是嘱儿报国。“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人至临终，万事皆空。唯独家国未统，是他一生未了之憾。全诗无一字教子功名、无一句望儿富贵，却满是谆谆教诲。它教导儿女——人生不止有一己悲欢，更有家国情怀。

为人一生，既要顾好小我、守好本心，更要心有传承、心存家国。平凡日子，守清白、守清欢；风雨来时，有正气、有骨气。这份叮嘱就是父辈的心声：愿孩子一生安然，更愿孩子不负家国、不负此生。

很多人以为，子女只是父母单方面给予、单向付出。其实，子女的到来，点燃了家中烟火。一声呼唤、一次淘气、一点倔强，带给父母皆是欢喜。陪伴子女，于父母而言，是重新体悟童真，是读懂生命传承。看似是父母抚育后辈，实则是互相成全、彼此圆满。

因此，父母亦当感谢子女。感谢子女让父母在牵挂中收获欣慰，感谢子女让父母在岁月渐深时仍有回忆和期冀。

“平生偏爱独予郎，不向人间问短长。纵有旁人多锦绣，不及吾儿一回眸。”为人父母，大抵皆是如此。世间万千锦绣、万般繁华，皆抵不过儿女平安康健。邻居孩子的功名是邻居的，自家孩子的善良是自家的。

于此，作为同为父母的七零后，对子女说三句，或许是絮叨，或许是啰嗦。

愿你们此生，学苏轼之豁达。守一份敦厚质朴，怀一份从容淡定。遇事不骄、遇挫不馁、遇利不贪、遇难不慌。

愿你们此生，承张谹之家风。以诗书润心，以清白立身，不慕富贵浮华，不随世俗浮沉。干净做人，坦荡行事。

愿你们此生，随陆游之赤诚。心怀山海，眼有星光，胸有格局，行有担当。不负父母之愿，不负本心，不负家国。

人生苦短，烟火寻常。

所谓父母爱子女，不是苛求完美、期盼巅峰，而是目送成长、默默守望。只愿子女心地纯良、立身端正、一路向阳。

所谓子女爱父母，不是锦衣玉食的厚养，而是寻常日子的陪伴；不是功成名就的荣耀，而是平安喜乐的告慰。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安，游子方有归途。有女有子方为好，有亲可孝才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