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的爸爸

黄煜珊

家里有一些泛黄的照片，妈妈会不时地拿出来回忆。照片里的男人，有着蓬松的头发，穿着一件时髦的夹克，配着卡其色的微喇裤。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叫黄超，是我的父亲。可我对他的印象，大多是通过这些照片。关于他的记忆，少得可怜，少到我要从这些仅存的泛黄的影像里，一点一点拼凑他的样子。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爸爸爱拍照。在那个年代，相机还是稀罕物件，他却有一台。他总是举着那台相机，对着我“咔嚓咔嚓”。小小的我，变成了他的专属模特。他摆弄半天，一会儿让我站在这儿，一会儿让我坐在那儿。

我哪里懂什么造型，只觉得爸爸好认真。他弯着腰，眯着一只眼，对焦对半天，嘴里还念念有词。有时候我等得不耐烦了，撅着嘴要跑，他就追过来：“再拍一张，最后一张！”

我当然知道，他想记录我的成长。

他想把女儿每一寸长大的样子，都装进那台相机里，装进那些胶卷里，装进他永远看不厌的目光里。

可惜，后来再也没有后来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经常带着我去授课或者带去跟他的学生们一起晚自习。他的学生们——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都很质朴，每个人都会过来抱抱我，逗我玩。我就在教室里乱走，一会儿翻翻这个姐姐的笔盒，一会儿翻翻那个哥哥的书，藏不住的新奇玩意令人眼花缭乱，累了就看着爸爸在黑板上写字，听着他讲那些我听不懂的数字和公式。那时候觉得，爸爸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真好看。那大概是我对父爱最具体的记忆了——不是他对我做了什么，而是他把我带在身边，让我在他的世界里。

后来啊，突然有一天，爸爸生病了。

妈妈匆匆收拾了行李，带着爸爸去了武汉治疗。年幼的我被寄养在了奶奶家。临走前，妈妈摸着我的头说：“倩倩听话，妈妈带爸爸去看病，很快就回来接你。”

我点点头，以为很快。可是“很快”有多快，小孩子根本不知道。

奶奶家有一个照顾我的保姆，我唤她娥子姐姐。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家里，没有人因为爸爸妈妈不在身边而给我一点温柔。反而每天得到的是冷言冷语，那些冰冷又陌生的面孔，让我无数次想逃离。

我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想爸爸妈妈。想他们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想爸爸的病好了没有。想那个会举着相机给我拍照、会带着我去上课、站在讲台上发光的爸爸，什么时候能再抱抱我。

可是没有人告诉我答案。最后啊，再次见到爸爸，是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那一天，有人带我去了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进门的一瞬间，阴森寒冷扑面而来，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钻进骨头里的、让人发抖的冷。

所有人都在哭。家人朋友在哭，爸爸曾经教过的学生们在哭，学校的老师们也在啜泣着。大房间里放着哀婉的曲子，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割着每个人的心。爸爸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正中间的床上。

他穿着衣服，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再也不会醒来。

大家围着他，哭成一团。有人拉着我说：“倩倩快跪下，给你爸爸磕头，送你爸爸一程。”

我站在那儿，看着床上的爸爸，倔强地不肯跪。“爸爸只是睡着了，为什么要磕头？为什么要送他走？”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哭成泪人的大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伤心。爸爸明明就在那儿，他只是睡着了，睡醒了就会醒来的，对不对？可是没有人回答我。他们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我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世界上还有“生离死别”这回事呢。

但是他就是走了。这一走，就是一辈子。那台相机，再也没有人为我举起来了。

再也没有人弯着腰、眯着眼，对我说“倩倩，看这里”。再也没有人翻出奇怪的衣服，给我凹造型，摆弄半天只为拍一张照片。再也没有人，用那样的目光看着我，想把我的每一次长大都装进镜头里。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才明白那天发生了什么。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哭，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让我跪下磕头，明白爸爸再也不会醒来了。明白……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父爱了。

后来啊，我会经常想，如果有爸爸，现在的我会是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