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藏在风里

喻雪金

院子里的枇杷树又结果了。风来时，枝叶轻轻摇动，像在回应风的诉说。我忽然想起林爸来，那个微胖的、留着平头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眉眼弯弯，总是提着一个大大的黑提包。有风从遥远的江城吹过来，吹过了30多年的光阴，吹得我的眼睛一片模糊。

那是1990年的深秋，我们来到这所省城中专读书的一个多月后。那天我和好友林豆豆刚携手走出教学楼，就看到一个大叔站在那里张望。秋阳斜斜地照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暖意。豆豆喊了句“爸！”，便像小鸟般飞扑过去。他迎向豆豆，风尘仆仆的脸上绽开慈爱的笑容，同时还不忘向我点点头。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点头会是一场父女情缘的开始。

林叔被我们欢天喜地地领到寝室。寝室有些乱，他却不介意，只笑呵呵地拉开提来的那只黑提包，拿出一袋黄灿灿的东西：“伢们，吃果儿！”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食物，有点像我家乡的炒薯片，却更油亮圆溜。我拿起两片放进嘴里轻轻一咬，“咔嚓”一声，满嘴的香。那香是特别的，有红薯的甜，有阳光的暖，还有油炸的脆。我急急地又抓了一把。他很满意地笑道：“慢点吃，多着呢。”随后他又带我和豆豆去学校旁边的小吃店，点了两个豆豆喜欢吃的菜后，又很细心地问我喜欢吃什么。

之后的四年里，他常来。每次都提着那个黑提包，包里总有果儿。每次他都会带我和豆豆去吃顿好的，他很快就熟知了我的口味，正如他熟知豆豆的，点的菜总能让我们吃得心满意足。

第二年暑假快结束时，我想给豆豆一个惊喜，便没有提前告知就去了她家。那时候交通不便，我几经周折，一路打听才找到她家。到时太阳已经西沉，他们一家人正坐在堂屋纳凉。看到突然出现的我，豆豆一下子跳了起来，她的妈妈忙不迭地拿毛巾给我擦汗。林叔上前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地只说一句话：“这伢怎么这么有用，自己就能找来。”他的手粗糙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晚，阿姨做了一大桌鄂东的特色菜。林叔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可把你累着了。”

我在豆豆家住了4天。林叔有时陪我们几个孩子打扑克，输了就往脸上贴纸条。早上凉爽时他带我们去镇上逛，买些零食和水果。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聊天，月光如水，虫鸣如织。

“你们在学校学好专业知识的同时，还要学会如何写、如何说，会写能让你们受用一生；会说，走到哪儿都吃得开。”他对我们说道。

“和人相处是门艺术，该争的要争，该让的必须让，心里要有杆秤。”他又说。

我那时听得懵懂，多年后才明白，他是用自己大半生的笑与泪为灯，为我们点亮前路。

返校那天，林叔送我们上车。车子启动时，他站在路边挥手，大声对我说：“以后多来啊！”我脱口应道：“好的，林爸！”他听见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毕业后，生活的浪潮把我和豆豆推向各自的方向，我们的联系渐疏。但我常常会想起林爸，想起那酥脆的果儿，想起那些月光下的谈话，想着有机会时去看他。

2018年，我老公生了一场病。豆豆将此事告诉林爸时，他着急地对豆豆吼：“你个没良心的，还不快点去武汉陪陪雪金。经济上，也要尽可能地帮她。我这身体不争气，否则我都赶紧去了！”其时，林爸饱受高血压和糖尿病的折磨，身体已很羸弱。豆豆把这些话转述给我时，我的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他在病中，却还在牵挂着我。

我筹划着等老公彻底康复后，两个人一起去看他。老公康复后，家里又做房子，于是又想着等房子做好后再去看他，我总以为来日方长，过段时间不要紧。没想到几个月后，传来了他因心梗去世的消息。我握着电话如遭雷击，那些计划中的探望，那些“等过段时间”，如今都堆在那里，成为了我一辈子也翻不过去的一页。

七年过去，我不敢想，更不敢忘。

直到今天，风又吹开了我的思念。泪眼模糊中，耳边响起豆豆那句“他一直念叨你。”我忽然明白，有些人不需要血脉相连，却能在你的生命中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他们来过、爱过、教过，然后就走了。留下的，是风里吹不散的思念。

风又起了。我仿佛又听见了果儿在嘴里“咔嚓”碎开的声音，满嘴的香，满眼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