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菜园

　何业民

我家的菜园，就在门口山一处叫竹林咀的地方。相隔十来米远有口水塘，平时浇水，夏天抗旱，十分方便。父亲在菜园南头栽了三棵棕树、五棵茶树，棕树一人多高，四季常青，是我家菜园最醒目的“标识”。

那时候　，农村人种菜，种子是不需要购买的，都是当年种什么菜就留什么种。万一失了种，邻里之间相互调剂，互通有无。

乡下有的是农家肥，也不愁供应不上。

兴菜园最缺的是时间。

母亲只能在一早一晚抽空去打理菜园。

种菜跟种田一样，也要不违农时。俗话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种瓜时，要及时种上瓜；种豆时，要及时种上豆……一旦错过了时令，蔬菜瓜果就会青黄不接。

母亲菜园里的蔬菜总是一茬接一茬的，一年四季都有应时的蔬菜与瓜果。

在丝瓜、黄瓜、豆角（豇豆）的旺季，豆角架上的豆角，就像压面厂的晒场上晾着的挂面一样；黄瓜架、丝瓜架上的黄瓜、丝瓜，就像博物馆的展厅里展出的编钟一般。

一片绿油油的南瓜藤趴在地圹上，一个挨着一个的黄澄澄的老南瓜，则像系在腰鼓队员腰间的腰鼓似的。

那是一幅多么诱人的丰收图！那是一幅多么令人赏心悦目的田园风光！

蔬菜一枝花，全靠粪当家。

母亲隔不几天就要挑一担粪去菜园。

上世纪60年代，化肥农药还是稀缺物资，分配不到指标，连生产队都不能随便买到，一家一户，就更是甭想了。

菜园的用肥，自然就只能是农家肥了。

母亲缠过足，年纪又大，空着手走路都多有不便，要把一担几十百把斤的粪挑到离家里把路的菜园去，中途往往要歇几次肩。

菜地兴得再好，也难免不长杂草；蔬菜越长得好，害虫就会越多。

在既没有除草剂，又没有杀虫药的年代。除草、灭虫，都是颇费工夫的事。在发现有害虫的地方，要及时撒一些生石灰，遇上下雨天，还要在雨停之后接着再撒。除草就更麻烦了，既要用锄头仔细且大面积地锄，还要弯下腰，将每一棵紧挨着菜蔸旁边的杂草小心地拔掉。母亲经常因此而累得腰酸背痛，有时一连几天都伸不直腰来，她腰疼得厉害时，就坐到小凳上去，就像扯秧的人坐在秧马（一种用于拔稻秧的农具，能减轻农民弯腰弓背的劳动强度）上一样，靠臀部和双脚使暗劲，在地沟、在地头，一寸一寸地挪动小凳子来除草、捉虫。

上世纪70年代，为了让儿孙们尝点甜头，解解馋，母亲总记得适时地在不占面积的地边地角种上几排甜高粱。这种高粱跟甘蔗一样的甜，口渴时，咬开皮嚼上几口，凉爽爽的、甜滋滋的。甜高粱的皮很薄，剥开后跟刀片一样的锋利，小孩子贪嘴又粗心，一不小心，不是把手指划破了，就是把嘴唇割伤了。那时候农村的娃仔没有现在的小孩娇气，身上这里刺破一点皮，那里撕开一道口，随时吐上一口唾沫，抹一抹，便不当回事了。

过去，农村菜园里可以生吃的还有黄瓜萝卜，甚至新鲜的豆角也可以随手摘下来吃。

这类无污染的纯绿色食品，如今再也无福享受了。

小时候，我也曾经抽一早一晚的空闲时间往菜园里挑过粪。遇上黄瓜豆角成熟的时候，滴（浇）完粪，顺手摘一根黄瓜或几根豆角，然后，挑着空粪桶，在铺满霞光的田塍上，一边走一边吃，那份惬意，至今都令人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