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食为径　探寻生命的滋味

这是一本很容易勾起美好回忆的散文集。美食最不容易遗忘，它镌刻在本真的记忆中，像指纹一样，可以不同，但不可或缺，更别说那些带有亲情、友情和思念的美好情感。

人类活动的力量源于能量的获取，而美食带给人的愉悦远远超过食物本身。其丰富的内涵不是“营养”二字所能涵盖，色香味的背后，隐藏着一种只有人类自身才会察觉的近乎禅悦之乐。正如陈晓卿在书中所说：最初拍摄《舌尖上的中国》，我们是被浩繁的中国美食所震撼，希望寻找其中的奥妙。后来除了美食，更多关注的是传统和人，在食物里探索人类的共同智慧。在他眼中，美食不仅仅是认识世界最有趣的通道，也是人与人交流最便捷的途径。

陈晓卿写道：美食的终极目的是让人在进食过程中感受到生理和心理的幸福，这种幸福感是非常主观的，吃家常菜得到的满足感，吃燕鲍翅并不一定能得到。书中作者反复阐明自己独特的饮食观：对于宫廷菜、官府菜、盐商菜，他很尊重，但就是没有心思去研究。正如他自己所说，不是对菜不感兴趣，而是对官府、商人不感兴趣。的确，很多食客像他一样，并不排斥像艺术一样精致的美食，也会偶尔在需要请客的时候尽量去装潢别致、服务周到、菜品设计精心的高大上餐厅，以满足朋友们的口腹之欲，以及我们脆弱的虚荣心。但本质上我们无法离开街边小店的气氛。这就是作为芸芸众生所希冀的人间烟火气，而这种烟火气也如同书中所言，在慢慢消失。我们一方面希望通过食物梦回故乡，另一方面也的的确确在不由自主地一路远行，在商业化的现实中惺惺作态，并义无反顾地渐渐老去，那些饮食仿佛也在有意无意地被剥夺着最初的鲜活，迷失于生命的长河。

回到书中的哲学意义，我们取食于自然，亦将融于其永恒的循环。这种对食物特殊的热爱，本身便是一种宏大的生命课题。食物成为我们理解自身在宇宙中存在坐标的微妙尺度。《吃着吃着就老了》暗示着以味觉为舟楫的生命沉思，作者以食物引征，用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生命之美正在于接受其全部的真实——生长、成熟、衰老甚至消逝。我们品尝的岂止是菜肴，更是四季的流转，也是我们对自身存在的确认与接纳。在书中，陈晓卿介绍了一位叫罗朗的外国友人在中国学习厨艺的经历，罗朗是一个认真的人，不苟言笑的他在陌生人面前很温和，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知心朋友面前展露性格的固执甚至是乖戾的一面。他的味觉与众不同，甚至连随性的作者也不完全认可。书中说到，每道菜上来，罗朗眼神都会发生变化：观察、品尝，甚至要在小本本上记点什么，显得了无生趣。他还是一个另类的孤独艺术家。罗朗以学者的视角来推荐美食的特点引起陈晓卿的注意，他写道：罗朗接近3个小时完成一道菜，而品尝的时候，我们却要看到一件艺术品的消解和幻灭。食物有些香甜，但口感有些粗粝，可能离国人说的美味尚有差距，但罗朗却认为：粗粝，这不恰好也是接近自然的一种味道吗？这句话让陈晓卿感悟颇深——“我想了很久，甚至影响到后面纪录片的创作。美味并不是只有一个标准，反倒是对所有曾经温暖过我们的食物，都应该心存敬畏和感激”。

对于罗朗带给陈晓卿的困惑，《舌尖上的中国》节目组总顾问陈立在书中回复——所有的艺术家都是心理不健全的人，他们在意自己的表达，但未必在意你是否能懂。

我认为通过食物去尝试接纳每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未尝不是一种好事。口腹之欲，从贪爱走向热爱，本就是对生活的一种升华。通过食物学会如何生活应该不是一件太累的事，至少我们可以时时奖励自己，不至于枯燥无趣。陈晓卿则更加言简意赅，他写道：你带来的欢笑，我有幸得到，所谓美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相逢。

我想，这种相逢无论是与山河大地，还是和久别重逢的你我，人会老，心却不会。　（原载《天津日报》，作者为杨朝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