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专题报道 >> 2010专题 >> 陈泽华作品《烛之泪》 >> 正文《烛之泪》—第三章 寻找福音
经过几年的流浪,终于能和父亲在一起了,道宽和弟弟道传两兄弟别提有多开心。父亲看着两个儿子不仅懂礼貌,而且知道学习,很自豪。看着他们父子之间那种难舍难分的骨肉亲情在生活中处处得以体现,胡懿仙倍感欣慰。
道宽和道传被安排在林场附近的荣桂乡小学读书,他们在这里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由于学习努力,礼貌待人,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很快都喜欢上了小哥儿俩。
可惜,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三个月,他们又要搬家了。
李恒钧的上司韩安不久前已被调往重庆歌乐山林业研究所任所长,他到任后,发现所里的财务管理非常混乱,于是就邀李恒钧随他到所里去当出纳。
1941年冬,李恒钧携妻子儿女迁往重庆。
一、歌乐山上无歌乐
陪都重庆,要比李渡镇繁华得多。
可惜这是一种浮华,并且这种浮华是属于那些达官贵人的,跟李恒钧一家人并无关联。
研究所的房子不够住,李恒钧带领家人,自己动手,在歌乐山的半山腰临时搭起了两间窝棚。风雨中飘摇的小窝棚,与山上成片的别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它太简陋,墙和屋顶是由木柱撑起的,上面编了竹篾,然后再糊一层泥。这种墙四面透风,冬不挡寒,夏不避暑。
屋漏偏逢连阴雨,一家人正为生活犯愁时,道淳又染上了结核病。道淳这一病,让这个本来就一贫如洗的家雪上加霜。当时那种条件下,药物紧缺,很难弄到进口的盘尼西林,患上这种病就意味着死亡。
为了给女儿治病,李恒钧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可是,仅靠他一人挣的那点儿钱,不要说给女儿治病了,就是连一家五口人的口粮都不够。无奈之下,道淳只好带病陪妈妈到山下的被服厂去打零工。尽管如此,一家人仍然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忍饥挨饿是常有的。
日子已经过到了这般地步,李恒钧夫妇仍然坚持让道宽和道传上学。道宽和道传兄弟俩被送到高店镇小学读书。
高店镇小学在当地是很有名的一所小学。这个学校的教导主任姓范,是个很能干的女教师,道宽和道传入学时,就是她出题测试的。见兄弟俩答题又快又好,范主任很高兴,当即同意接收他们插班学习。
因为在此之前所过的流浪生活,严重地影响了学业,兄弟俩的功课拉了一大截,很难正常跟班听课,有一次,李道宽的算术居然只考了60分。这种情况下,道宽只好在五年级重读了一年。班主任盛老师也是女的,她兼着李道宽的算术课。盛老师看着这个残疾学生很坚强,听课作业极其认真,非常喜欢,她就像妈妈一样关爱这个苦命的孩子。在盛老师的关怀下,李道宽迎难而上,数学成绩提高非常快。
日本的飞机对重庆的轰炸越来越凶,山城人民的灾难日益加重。李恒钧一家五口的日子简直就是挂在刀尖上。一连断炊好几天了,大人孩子饿得没办法,李恒钧不得不把自己珍藏了多年的一套《辞源》当了去换口粮。那点钱无疑是杯水车薪。到后来,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卖了,干脆把家中像样的衣服也都拿了去。眼看一家人的日子撑不下去了,懂事的道淳只好含着眼泪早早地嫁了人。
贫穷困扰下的李恒钧,情绪变得越来越坏,动不动就对家人发脾气,就好像这些苦难是由他们母子带来的。不过,脾气发完也就完了,不管气有多么不顺,他从来不动手打孩子。尤其是对残儿道宽,他表现出的宽容和仁厚是充分的。
寒门出孝子,逆境育英才。
国难当头,家贫如洗,吃不饱、穿不暖,身处逆境的李道宽过早地成熟起来。他要用雄壮的歌声去激励斗志,绝不许痛苦的泪水淹没生活的希望。
对音乐和文学颇有天赋的道宽,他的歌声和作文早在汉江小学读书时就深得老师和同学们的激赏,这一特长,在到了重庆的高店镇小学以后,同样引起了师生们的关注。
音乐课上,老师经常让他和一位叫谭树庄的女同学领唱、对唱或二重唱。他们唱《松花江上》,唱《义勇军进行曲》和《毕业歌》,常常唱得热血沸腾。李道宽会朗诵,他朗诵《热血》、《梦见妈妈》和《最后一课》时的投入,让师生为之动容。
每当唱起:“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到敌人后方去,把鬼子赶出境”、“我们都是神枪手,每颗子弹消灭一个仇敌”、“我们在大行山上”……这些充满爱国激情的歌曲,李道宽的心就像长了翅膀。他恨自己,为什么偏偏长着一双残腿,不能像前线的抗日勇士一样,飞度关山,驰骋沙场!
李道宽后来回忆起这段经历时说:“在高店镇小学就读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在这所学校受到的音乐和文学的培养,让我受用一生!”
二、重返李渡镇
在重庆实在没法生活下去,1943年春节过后,李恒钧不得不辞去重庆歌乐山林业研究所的工作,带着妻儿重返涪陵李渡油桐改良场。因为,那里是农村,生活成本要比重庆低得多。
李道宽只差半年就要小学毕业了,可是,重回李渡镇,他们的家安在了长江南岸的一个山顶上,出门便是高山大川,学怎么上啊?
母亲打听到,距家最近的小学有两所:一所是李渡镇中心小学,在长江以北的镇中心。到这所学校就读,需先走一段陡峭的山路,然后过江。过江后,出了码头,继续往上行,还有三四百米平缓的斜坡。这所学校看上去距离比较近,而且四周居民也多,生活方便,可是必须天天渡江,放学回家回到南岸还要爬八九百米的陡坡,这对李道宽的确是太难了。另一所学校是荣桂乡中心小学。以前,道宽和道传兄弟俩曾在该校就读过。这所学校,位于山间盆地上,从他家到学校多是山间小路,如遇下雨,路面很滑,容易摔跤,况且比过江上学路程还要远一些。由此看来,无论是哪所学校,对于李道宽都是不合适的。比较来比较去,胡懿仙决定带着两个孩子到李渡镇中心小学附近租屋陪读。
一家人因此又分成了两半。
孩子上学的问题是解决了,可家庭的负担却加重了。坚持到1943年暑假,道宽小学毕业了,妈妈又带着道宽和道传返回了农场。
读小学四年级的道传,继续留在李渡镇中心小学读书,他每天上山下山不仅要走陡峭的山路,而且一来一回要过两次江。枯水季节还好,雨季涨水,水急浪高,小船在风口浪尖上穿行,险象环生。为了节约船钱,少跑山路,道传每天早晨上学时都要把中午饭带上。久而久之,他得了严重的胃病。道传的身体状况让一家人揪心,1944年秋,他被在重庆交通大学当助教的大哥、大嫂接了去。道传一走,家中只有道宽一人跟在父母身边,这让他觉得非常孤单。
三、四断求学路
1943年夏,李道宽以优异的成绩从李渡镇中心小学毕业了。他想继续读书,可是没有学校愿意接收他。
由李渡镇溯江而上有个长寿县,该县当时设有国立十六中学,如果能考上这所学校,政府会发一笔贷金,学校也会免费提供食宿,李道宽决定报考这所学校。
李道宽去赴考的时候,李恒钧因事走不开,便委托同场的一位老师傅陪同儿子前往。二人搭乘汽船来到长寿码头,上岸后还要走十多华里土路才到十六中。怕误了考期,这一老一少星夜兼程,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到了。这时再看李道宽,满手血泡,两条残腿就像一摊泥,往地上一坐,就动弹不得了。
同去的老人又非常节俭,他为了省钱,劝李道宽不要住旅社,不要上茶馆,每人在街道边租一把躺椅,就那样儿过夜了。
考试三天,李道宽忍饥挨饿,咬牙坚持。他自觉考试不难,心中很有把握。可是,等到发榜,他却名落孙山了。托人前去打探情况,校方的答复是:“他的成绩还不错,就是他身患残疾,我们没法录取,这是规定。”
这对李道宽无疑是个打击。对这种歧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他开始有些轻生的念头。多亏了老师傅一路上好言相劝,他这才怀着一颗受伤的心回到家中。
李道宽病倒了,高烧几天不退,满嘴起泡。
1944年夏,又到了报考的时候,李道宽决定再次投考。那时招生由各校自己命题考试,有了上次的教训,这一回,他考了省中再考县中,心想,只要考得好,总会有一所学校大发善心录取他。可是,没料到,几所学校就像商量好的,没有一个愿意录取他。
“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李道宽绝望了。
有一天,从报上看到一则广告:重庆立信会计学校招收函授生,学习商业簿记、政府会计、成本会计等专业,每科一年结业,学一门发一门结业证,学员持结业证就可以参加有关的招聘考试,李道宽又动了心。正为不知如何开导儿子而发愁的李恒钧,见儿子想学财会,暗自窃喜,立即同意儿子报名参加函授学习。
当时,失学、失业的年轻人周围还有很多。为了给自己儿子找个伴,同时也为邻里们分忧,李恒钧决定办一个免费的“立信会计学校面授辅导班”。他自己有会计方面的专长,正好可以代替立信会计学校面授课程。于是,就向这所学校发函请示,很快得到批准。
办班的消息很快传遍荣桂乡北半部,前来学习的人一下多达十多人。李恒钧腾出一间办公室作教室,自己亲自授课,这个班很快就办起来了。学员中,有几个是李道宽在荣桂乡小学读书时的同学,如今大家重又聚到一起,关系非常亲密。因为都是失学、失业青年,所以他们都很珍惜这次难得的学习机会,他们相互鼓励,大家的学习都抓得很紧。学员练习用的帐薄需要量大,学生的家庭条件又都不是很好,所以为了节省开支,李恒钧就让儿子道宽仿照买来的账本样式,刻印复制,免费发给大家使用。李道宽天资聪颖,又加上爱动脑筋,所以学什么都很比较快。爸爸讲的课,他一听就会,他把作业做完后,还当助教,帮助同学们解决闹不懂的难题。由于父子俩的努力和配合,他们这个班学生的作业寄给学校后,每次都得到好评。
将近一年的学习结束了,全班同学通过严格考试,全都获得了《商业簿记结业证书》。
四、深埋的初恋
在商业簿记函授班里,李道宽结识了比自己大一两个月的女同学何海昆。他亲切地称她昆姐。
海昆幼年丧父,孀居的母亲领着她和姐姐海伦艰难度日。可是,人们从天性活泼的海昆身上看不到压抑、哀伤的痕迹。她穿一件阴丹士林旗袍,干干净净,虽不施粉黛,却周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在道宽心中,昆姐就是圣洁的仙女,就是快乐的天使。
海昆非常有教养,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微笑。她天生一副好嗓子,又特别爱唱歌,生活中她就像一只百灵鸟儿让人喜欢。
由于受过太多的磨难和挫折,李道宽的心已经变得很脆弱。他怕海昆瞧不起自己,所以就远远地躲着,一开始总也不敢主动接近她。
海昆聪明,她好像早就知道了他的心事一样,于是就主动靠近他,无拘无束地问他功课,有时还有意无意地问一些与功课不沾边的问题。时间长了,他们熟了,于是他们就在一起说悄悄话儿,一起唱欢快的歌儿。
海昆会得可真多,她教李道宽唱了很多当时流行的歌曲。比如:《四季歌》、《春天里》、《五月的鲜花》,还有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主题歌,等等。李道宽也把自己曾学过的《松花江上》等抗日歌曲教给她。在他们俩人的带动下,班上的同学个个都喜欢上了唱歌,到后来,只要有人起个头,他们就一起唱。
浓浓的亲情在歌声里传递,青春的旋律在山洼里流淌。这一群充满朝气和爱心的年青人,打破了深山的沉寂和苦闷,让处于焦虑和不安中的乡下人,领略到了一份难得的轻松和快乐。
过年了,商业簿记班的同学们按传统习俗来给李恒钧拜年,感谢老师对他们的栽培,海昆也来了。别的同学到李家后,向李恒钧夫妇鞠过躬、拜罢年很快就走了,只有海昆呆的时间长。她和一个叫陈淑药的女同学一起来的,来了之后,姐妹俩就陪着李道宽说话,讲故事,唱歌。
有来无往非礼也。按照老礼儿,李家还要行回拜礼。这事儿,李恒钧一般不出面,由儿子李道宽代行其事。因为有些同学的家住得比较远,山路又不好走,所以每回拜一家,李道宽就累得腰酸背疼。轮到海昆家了,李道宽早早出发,为的是早点看到海昆,并且能跟昆姐多呆一会儿。
李道宽来了,海昆一家人非常欢迎。海昆的妈妈赶快让座,沏茶,问寒问暖。海昆的妈妈看上去只有40出头,很年轻,很端庄,很漂亮。她举止文雅,仪态万方,说起话来和海昆一样,总是带着浅浅的微笑。
海昆的妈妈就站在道宽身旁,用手轻轻地拭去他身上的浮尘,关切地问他肢体残疾的情况,问他怎样料理生活琐事,问他都爱看些什么书。得知李道宽三次报考三次落榜,海昆的妈妈还心疼得落了泪。
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儿,李道宽要走了,海昆的妈妈说啥也不同意,她们要把李道宽留下来吃饭。妈妈做饭去了,海昆就把道宽领进了自己的闺房。她拿出自己的相册让李道宽欣赏,她还拿出自己珍爱的手抄歌本和李道宽一起歌唱。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下来,道宽怕回去晚了母亲挂念,会挨父亲批评,所以急着要回家。海昆和妈妈无论如何也不放行。海昆妈对他说:“孩子,今晚就住姨这儿,明天我让你姐送你回去,让她当面向你爸妈说明情况,就说是姨不让走的。”
李道宽生平第一次未经爸妈同意在外留宿。
那天晚上,道宽和海昆俩人聊到深夜,俩人都无睡意,他们仿佛彼此都能听到颇此的心跳了。
是夜,海昆把自己的床让给了李道宽,自己与妈妈睡在一起。看着海昆离去的背景,李道宽心想,今生今世,如果能和海昆这样漂亮的姑娘长相厮守,那该是多么幸福啊!可是,这种憧憬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自卑。他只好在心中默默地唱着那首歌:
啊,姑娘!
只有你的心,
能理解我的衷情;
只有你的眼,
能看破我的平生!
你是那天上的月啊,
我是那月边的寒星!
沧海桑田,关山阻隔,一个花甲弹指而过,李道宽的心仍在守望。年近八旬的他回忆起这段往事,情真意切地对我说:“我啊,正是有了对美丽的守望,才有了与命运抗争的力量。”
编辑:yourui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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