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专题报道 >> 2010专题 >> 陈泽华作品《烛之泪》 >> 正文《烛之泪》—第十一章 谁言寸草心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这话不知谁的,总之觉得有哲理,很多人都牢牢地记住它。
可是,在冰天雪地上苦苦挣扎了这么久的李道宽,他的春天在哪儿?
一、斗柄东指天下春
对于中国,1976年是个多事之秋。
周恩来、朱德两位伟人相继过世,百姓盛传,天要塌了;紧接着,唐山发生了大地震,百姓又说,地要陷了!到了秋天,刚刚落光了叶的桃树李树竟然开起花来。面对这种异常的气候,乡间长者摇唇鼓舌说:“兆头不好啊!”不久,毛泽东逝世了!这让本来就处于悲痛之中的中国悲悯弥天。
李道宽原本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可被斗得神魂颠倒的他,神经这会儿也有些错乱了。
难道这个世界的末日真的就要来临?
世界的末日没来,不着人喜欢的“四人帮”却完蛋了!
春天来了,先前被下放到农村的知识青年开始返城了。虽然有人还在喊:“文化大革命就是好,过几年还要再搞一次!”还有人甚至把《文化大革命就是好》也谱成了曲儿。可是细心的人们发现,中国的政治气候正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有一个人的出现,让具有政治敏感性的人感到惊奇,他们断言,中国的政策将会因为这个人的复出而发生重大改变。
这个人就是邓小平。他在经历了三落三起之后,依然精神饱满。关注中国前途和命运的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有一位和李道宽一起蹲过班房的老师这天中午大着嗓门讲:“李老师,很快就要恢复大学招生考试了!”
“听谁说的?”李道宽很惊讶。
“谁也没有说,是我猜的。”
“可不能瞎猜,当心斗你!”
“看来您是真的给斗怕了啊,告诉您吧,我相信正义的力量最终是能战胜邪恶!”
“别说了,越说越远了。”李道宽说着赶快走开了。
“老伙计,你就等着吧,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这个预言很快就验证了。
1977年中国恢复了高等学校的招生制度。
得知这个确切的消息之后,仍处于失去妻子哀伤中难以自拔的李道宽从黑暗中走出来,走进了阳光地带。
就在他看着太阳光下自己变了形的影子正发呆的时候,迎面走来了几个昔日的学生。他们是来向李道宽请教,如何搞复习,如何应对大学招生考试的。
接下来的日子,从驻马店、西平、汝南、平玉各地来的回城知青和青年教师,纷至沓来。这些年青人,年龄大小相去甚远,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就是想从李道宽这里索取知识,迎接即将到来的高考。
求知者的到来,让李道宽的那间小黑屋充满着勃勃生机,也让李道宽暂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慢慢解脱出来。
为了把同学们提出的难题解出来,李道宽常常通宵达旦,夜以继日地备课。可惜的是,过去的参考书都在“文革”中被没收烧掉,如今一本也找不到了。
一天,有个高个儿男青年在李道宽门前徘徊,就是不敢进屋。这一幕被李道宽的母亲看到了。老太太主动跟他打招呼:“请问你找谁呀?”
“俺找李老师。”
“找他有事吗?”
“想向他请教一些问题。”
“快进去吧!”
他进去了,往李道宽面前一站,脸涨得通红。
“李老师,你不认得我了?”
“记不得了。”李道宽望着这个青年人,努力地回想着。
“我曾经斗过您。”他很惶恐。
“是吗?”李道宽苦苦一笑。
“请您原谅,那时我还小,不懂事,斗您的时候,我也就跟着乱喊。”说着,他眼圈儿红了。
“过去的事儿,记不得了。”李道宽安慰他。
“不,我有罪,我给您赔个不是。”说着,他“扑嗵”一声跪下了。
“起来!起来!”李道宽连忙将男青年扶起来,“不兴这个!再说那也不是你的错,搞运动你不参加也由不得你是吧?”
男青年流泪了,他为李道宽的宽厚仁慈感动;李道宽流泪了,他为迷途知返的学生表现出的坦诚感动。
这个夏天,李道宽的心锁一点点总算是打开了,无限的激情一下子迸发出来。一连多日,他白天黑夜接待从四面八方奔来的学生。
他累极了!这天中午,他身子一挨床板就睡着了。
母亲看着儿子睡得那么香甜,便搬个小凳儿坐在门口,以防来人打搅。儿子终于从痛苦中慢慢走出来了,老太太打心眼里高兴。可是,看到儿子每天接待这么多学生,累成这样子,她又心疼了。
说话间,又来了一个女学生。老太太给她倒碗开水,小声对她说:“孩子,你稍等会儿,他刚睡着。”
李道宽睡醒后,发现了这个从农村来的女孩子正伏在桌子上睡觉,就问妈妈是怎么回事儿。得知这女孩子已来了多会儿,母亲怕影响自己休息没敢声张,李道宽对母亲有点儿埋怨:“人家大老远来一趟多不容易,应当早点把我叫醒。”
娘俩的对话吵醒了那个姑娘,她赶忙站起来,冲李道宽鞠了一躬。
“李老师,俺是民办教师,今年也想报考,可好多题都不会,在乡下找不到人教。前天,有个同学告诉俺,汝南城里有个李老师会得多,态度好,俺这就来了。俺家离城远,天不亮就走,一直走到中午才到。”
“你还没吃饭吧?”李道宽忙问。
“俺带的有馍。”她怯生生地说。
看着眼前这个朴实姑娘,李道宽鼻子一阵发酸。
姑娘一连问了十多道题,李道宽一个一个地认真给她解答。讲解过程中,为了让她真正弄清楚解题思路,李道宽还把一些带规律性的东西尽量详细地讲给她。他讲得很认真,她记得很仔细。眼看天快黑了,才告一段落。姑娘要走,母子俩也没办法挽留她,因为家里实在没地方住。以后,每隔几天,这个姑娘就会来一次,每次来,总要问很多问题。
超负荷的工作,让李道宽觉得体力渐渐有些不支。其他老师也不同程度地遇到了类似问题,大家都觉得这样太累。
这一情况引起学校领导的重视。学校决定办一个班,委托赵永志老师当班主任,聘请李道宽等优秀教师统一授课。
这个班很快就办起来,方圆百里的学生都跑来了,班里人数很快就增至117人。这个补习班,在驻马店地区是首创。学校不向学生收学费,教师也没有一分钱补助。可是教的尽职尽责,学的如饥似渴。
当年参加高考,这个班仅考上本科的就有74人,名列驻马店地区之首。
二、难舍故园情
恢复高考,有能耐的教师一下就成了香脖脖,各地的学校都在网络人才。
1977年秋有一天,李道宽家里突然来了一位客人,这人叫郭克己,是李道宽信阳高中的同学,被李道宽尊为师兄。
多年不见,两位老同学别提有多亲了。他们二人不仅同过学,还同过事。李道宽1954年调到汝南二中,郭克己1962年调汝南二中,他们在一起工作过几年。1965年,驻马店从信阳专区划出来后,郭克己返回信阳高中任教。这次再回来,郭克己已是信阳地直党委书记了。
看了看李道宽的家,了解了他目前的生活状况,郭克已非常同情地问:“老同学,你想不想回信阳?”
“做梦都想啊!我在汝南快撑不下去了,帮帮忙,把我调回去吧!”李道宽很激动。
“好,既然汝南这么不善待咱,咱就回去。”郭克已停了停说,“信阳那边没问题,关键在汝南,我担心他们不放你啊。”
“是啊,要是不放,我可一点办法也没有。”李道宽很为难。
郭克已说:“信阳市有两位汝南籍的老师,他们想回来,我用两个换一个,汝南不吃亏。我这就去找赵局长。”
李道宽很兴奋,母亲更高兴。
郭克己走后,李道宽就想,若能返回信阳就好了,母亲可以跟老姐妹们在一起唠唠嗑,自己也可以在姐姐、表哥、老师、老同学们的关照下,少一点儿孤单。
第二天一大早,郭克己又来了。
“道宽,事情搞砸了!”
李道宽闻听此言,知道大事不好,一下子变得呆若木鸡。
郭克已把与赵局长商讨的经过叙说了一遍。
郭克己与汝南县教育局局长赵洪錂是老同事,原本想这事好商量,两人一见面,郭克己就把李道宽的家庭困境及想回老家的想法如实向赵局长说了。他还着重谈到,信阳有两位骨干教师是汝南籍的,想回家乡,如果放李道宽回信阳,这两个教师马上就可以回来。
赵局长没等郭克已把话讲完就说:“老郭,别的事儿都好商量,这事不行;你要想调别的老师,我也可以考虑,但你要调李老师不行。”
“老伙计,当领导的要关心部下,李道宽快撑不住了。再说,你要放他回信阳,汝南还能得两个骨干教师,咋个不行吗?”
赵局长指着郭克己的鼻子说:“老郭,你此行是专门来挖我墙角的吧,没安好心哪!李老师的困难我负责解决,你别说用两个换一个,我告诉你,你就是再加多几个,我也不跟你换。”
二人嗓门越来越高,差一点儿吵起来,最后弄得不欢而散。
听说为了自己的调动,把郭、赵的关系都搞僵了,李道宽觉得很内疚,一个劲儿向郭克己道歉。
郭克已说:“没事,我们老伙计抬几句扛没事儿,只可惜不能把你调回去了。”
调回故乡办不到,妻子故去已三载,李道宽既无能力照顾老母亲,又没时间关心孩子,“上班像条龙,回家像只虫。”眼看着八九十岁的老母亲每天还在勉强为自己做饭,李道宽于心不忍。好在女儿红琴被姐姐道淳接去照看了,要不然,李道宽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见李道宽生活得如此艰难,师生们都主动上门送上关爱。数学老师陈素梅曾是李道宽教过的学生,如今又跟他一个教学组,于是经常过来帮他收拾家务。同学们也三五成群经常往他家里跑,帮助干家务。邢明杰、杨明霞两位同学天天主动为他挑水,陶秋影同学经常上门为他洗衣服、做饭。李道宽的外甥女明莲,这时也专程到汝南照顾舅舅。李道宽的生活里出现了暂的快乐。
1979年,老母亲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了,由道淳接到她那儿去服侍。
老母亲走的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老人由闺女道淳背着上车。望着姐姐背母亲远去的背影,几十年间,母亲对自己的点点关怀,滴滴恩情,汇成一条大河,从李道宽的记忆里汹涌澎湃奔来,他哭了,哭得非常伤心。
他这是在为自己是男子汉而不能尽到男子汉的职责而深深地自责!
母亲走了,李道宽就像丢了魂一样。夜深人静月光寒,李道宽坐在床前,凝望繁星,深情地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晓露犹寒入学闱,
钟声夜半推柴扉。
难顾高堂返故里,
娇儿坐眠盼父归。
姐迎母归亲反哺,
疼儿终是梦一回。
雪染双鬓韶光逝,
忠孝难全泪雨飞。
自打郭克已走后,赵局长就再也坐不住了,他在为解决李道宽的生活困难而积极努力。为李道宽尽快物色一个对象,让他重新成个家,被赵局长当作了首要任务。
汝南二高有个代课教师叫米世梅,丧偶未续,有些老师就想从中说合,让米世梅嫁给李道宽。可是,米世梅太年轻,太漂亮,比李道宽又小十好几岁,谁也不敢轻易张这个口。陈素梅和米世梅是好姐妹,于是大家就让她出面说这个媒。李道宽人好,书也教得好,这一切米世梅都很清楚,作为教师,她非常敬重他,作为同事,她也非常关心他,可是要她现在嫁给他,她的思想一下子还转不过弯来。
米世梅有些犹豫,大家心里都很着急,这事传到了赵局长的耳朵里,他比大家还急,当天他就去找米世梅做思想工作。他当即答应为米世梅解决“商品粮”户口,并将她由代课教师转为正式教师。
能吃“商品粮”,成为公立教师,这在当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赵局长话说出去了,可他说了还不算数,还得经过县里领导同意。为了这个承诺,赵局长不知往县委、县政府跑了多少趟。据说县里领导还专门为李道宽和米世梅的事儿开过会,最后作为特殊情况作特殊处理。
1979年春天,李道宽和米世梅正式结为夫妻,这在当时当地当然算得上是一条新闻。这个新闻已经发布,那些关心李道宽生活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婚后,这对老夫少妻过得非常恩爱,非常幸福。有了米世梅的照顾,李道宽不再消沉,干劲更足了!
三、谓我心忧
“文化大革命”让出版界一片荒芜,以至于高考恢复后很长一段时间还没有教材,更没有辅导读物。不仅是汝南二高,其他学校也一样,准备考大学的学生都是靠老师东一题西一题的辅导。不难想像,这样下去,学生学得不系统,老师也教得很困难。
李道宽决定尽快编写一本数学复习资料。
从1977年初冬开始,李道宽一边教学,一边收集整理资料。他把平日里教学积累的数学问题集中在一起,从中筛选出有代表性的题目700多道,然后逐一进行精确演算。最后按“观察思考的方法”、“解题规律的探索”、“操作步骤及过程”几个部分,很快就编写出一本复习资料的初稿。
说来也巧,李道宽写完复习资料的最后一节,正好是除夕夜。爆竹声中,他打开收音机,里面传来稚嫩的童声:“亲爱的老师们,新年好!全国的小朋友向您们拜年啦!”
这一声问候,让李道宽周身暖意融融。
大年初三,他就把部分学生请回教室,介绍了自己的编写思路及意图,并给学生们演示了几个片断,请他们提意见,以便于进一步作修改。
从有想法,到把书稿写完,整整四个月,李道宽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厚厚一摞《初中数学复习指导》终于完成,县教育局得知这一消息,立即派人来祝贺。局领导建议,将此书印发全县各中学,让毕业学生及数学教师人手一册,李道宽欣然同意。
因为是数学,图形比较多,当时还没办法铅印,所以只能靠刻腊板,然后手工推印。一板只能印一百多本,印得很慢。于是就找几个字写得比较好的人同时刻,同时印。1978年暑假,全汝南县的初中毕业生就都有了这本书。
外县的听说汝南出了本书,纷纷派人来订购,可是印量有限,根本无法满足需求。城关镇新华街工艺美术社得知这一消息,立即派熟人到李道宽家协商,要求买他的书稿。
“李老师,您开个价吧。”
“钱我是不会收的,不过我有一个请求,能不能给汝南二高1979届的400名初中毕业生每人免费供应一本?”
“没问题,不要说400本,就是500本也没问题。”
李道宽把修改后的第二稿交给了新华街工艺美术社,他们按市场需求总供再版11次,共印约一万册,销往信阳、驻马店、平顶山等地。
这本书是李道宽一个人编的,可他不想突出个人,非要署“汝南二高数学组编著”不行。这下好了,过两年开始评定职称,人家愣不承认这是他的成果。校长卢新德出来说话了:“这本书就是李道宽老师一个人编的。他为编这本书,没白天没黑夜干了好几个月,这谁不知道?这本书印了那么多次,他连一分钱也没捞着,这谁不知道?现在却要剥夺人家的劳动果实,真是岂由此理!”
这本书最终落到了李道宽的名下。
有人看到李道宽这个“臭老九”如今风顺水顺,受到尊重,便耿耿于怀:“早知今日,老子当年整死他!”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在“文革”中一定是个人物。现在不兴打棍子,不兴扣帽子了,这种人黔驴计穷,无计可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像李道宽这样的能人扬眉吐气。这些人可能还在盼望“文革”的再次光临,可惜啊,人们的良知已经被彻底唤醒,法制社会正在跟进,那些所谓的“政治运动”一去不复返了,改革开放的中国正在迎接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
四、老师中的老师
像季羡林那样的教授,有人称之为“教授中的教授”。其实,像李道宽这样的老师,我们完全有理由把他称之为“老师中的老师”。在长达60几年的教学生涯中,他既教学生也教老师,难道说这不是名副其实的“老师中的老师”吗?
十年“文革”整垮了教师队伍,打倒“四人帮”之后,教师队伍出现了严重的断层。万般无奈之下,便从初中教师中选拔高中教师,从小学老师中选拔中学教师。拔上来的教师上不了课,有的难为得没办法。
老师不会可以学,可学生不能等。李道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怎么办?于是他主动承担起给教师辅导的义务。
他不仅把自己备课的教案提供给青年教师,而且手把手教他们备课,看他们试讲,帮他们克服困难。每讲一个新内容,他都安排自己先讲,让青年教师观模。这样坚持了一个学期,成效非常明显。青年教师的教学能力明显有所增强。
那时,城关第三小学(简称“三小”)办了个初中班,三小的郑文铨老师被选拔到初中部任教,她找到李道宽,要求收她为徒。李道宽实在忙不过来,刚想委婉谢绝,被郑文铨诚恳地请求:“城关镇组织了联合教研组,我从不缺席,可是我向老同志学习,他们个个都很客气,不愿意教我,我来求您,您要是再不收我,我就没法教了。”
听郑老师这么一说,李道宽心软了。他答应她随时可以来听课,并承诺,他的教案随时都可以借给她翻阅和抄录。
没想到,郑文铨教的学生,数学成绩个个顶呱呱,她的课后来也成了“示范课”。
1977年暑假,汝南进行教育调整,外校约400名初中二年级的学生被集中到汝南二中读初三。可是,一测试才知道,这些学生几何没学,初二代数也才学一半,且大多是一知半解。
离初中毕业还有不足十个月,这怎么办?学校领导来找李道宽商量,让他想想办法。
李道宽已经接下了高中的课程,正在备课。看到领导为难,主动说:“这样吧,把分给我的高中课程调一调,我去教初中。”
领导很感动。
第二天,李道宽就把担任初中数学课的陈素梅、王锦云、朱云三位年轻教师找来,一起商量对策。最后大家达成一致意见,每个老师包一个班,每周上5节代数、4节几何,从初一开始教起。
当时没有课本,还要两科并进,李道宽就自编讲义,他每天的劳动已近极限。课程增加,备课任务重,还要批改作业,加班加点,每天晚上常常忙到后半夜。
经过十个月鏖战,他们终于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1978年全地区中招考试,汝南二中初中毕业生绝大多数考上了高中,李道宽班上88名同学只有3名落榜。
有个叫李理的同学,原来成绩很差,数学从没及格过。李道宽教他数学,他很快就迷上了这门课。他父亲为此专门找上门来感谢李道宽。
“李老师,过去光听说你课讲得好,可俺没当过您的学生,没有这个耳福,如今我儿子在您班上,过去他最讨厌的就是数学,现在好了,每天回家就做题,最近还给他姐姐辅导呢。”
李道宽听了这些话,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当然,最让他高兴的不是家长的表杨,而是学生取得的好成绩。有个叫郑汝平的同学,曾因不守纪律,其他学校不愿收他,所以他的初中一年级没上成。到了李道宽的班上,由于基础太差,上课注意力也不集中。李道宽主动接近他,经常提问他一些简单的问题,答对了及时表扬,答错了就耐心启发。慢慢地,郑汝平对数学产生了兴趣。为了稳定郑汝平的兴趣,李道宽还多次到他家进行家访,当着他父母表扬他。郑汝平就像换了一个人,听课很专注,作业做得又快又好。期终考试,数学得了97分。升入高中后,郑汝平还参加过全国数学竞赛,获得过三等奖。他妈妈逢人就讲:“李老师把俺儿给教好了,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
1985年 3月,初一年级教代数的叶老师眼底病变住进医院,他的课连续换了好几个老师去代教。一个老师一个教法,弄得学生心烦,全班学生的成绩都在下降。
李道宽决定把这个班的课捡起来。
说来也怪,听说李道宽来上课,学生都特别专心。教得好,学得快,这个班的数学很快就上去了。期末考试,这个班的数学成绩竟然名列年级第二。放寒假前,这个班的学生开了个会,他们决定给李道宽送个礼品。
送什么呢?
有同学提议说:“送手表。”
“为什么要送手表?”有同学问。
“你们看,全校老师哪个没戴表,唯独咱李教师没有,他买不起,我们买一个送给他。”
“手表太贵了,买不起啊?”
可不是,当时,手表还是高档消费品。一块表少说也得一个教师两三个月的工资。
“兑,多的多兑,少的少兑,没有的不兑。”
这就是最后决议。
有的同学平时连菜也舍不得吃,听说要给李老师买手表,倾其所有。
李道宽手捧这块凝聚着师生情义的手表,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他对同学们讲:“老师教学生,天经地义,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收下你们的礼物。”
“李老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会永远记住您,难道您不想记住我们吗?”
“老师永远都会记得你们的!”
“那您就把这块表戴上,看到它不就想起我们了?”
“好吧,这块表我收下了,可是钱一分也不能少,我得退给你们。”
第二天,李道宽就请班主任老师帮忙,将钱一分不少退还给了学生们。
之后,每当他戴起这块表,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意。有人问起这块表的来历,他总是说:“是学生们送的。”
五、摘“帽”记
十一届三中全会结束了一个旧时代,开启了一个新纪元。
李道宽在这一年也获得了新生。他被平反了!扣在他头上的帽子被摘了下来。
当组织上把一张平反通知书送到他手上时,他百感交集。批了他若干年,平反通知书上只有一句话:“所有‘文革’中一切不实之词一律推翻,予以平反,所整材料退还本人。”
够了,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组织上来的人问他:“李老师,你这些年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不知你对组织上还有什么要求,如果有,就只管说,我们能办的现在就办,一时办不了的,我们向上反映。”
他哭了。他对组织上的人说:“没了,只要不再整我,我就知足了。如果非要我说一句,那就是——祖国苦难我受难,祖国安定我平安,祖国昌盛我幸福,祖国需要我奉献!”
1979年3月,汝南二高党支部按上级指示,对1957年错划右派的教师进行平反,平反后即给本人及子女安排适当的工作。可是这些老师均不在学校,是死是活也不得而知。学校让大家帮助查找这些人的下落。被打成右派的张越峰老师,有个孩子是李道宽的学生,李道宽连饭也顾不上吃就去找他,让他尽快通知自己的父亲。经过多方打听,李道宽得知申旦校长在常兴公社栽培苗木花卉,立即托人带信给他。当年有几个虽然没打成右派,却被当作右派一起清退的老师得知消息也都回来了,他们也要求平反,可没能得到批准,原因是档案里没有记录。历史的错误给这些人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有人苦笑着说:“早知道当个正儿八经的右派了。”
张越峰回校了,李道宽去看他,两人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说完,就抱在一起痛哭起来。一年后,张老师因肺癌去世,不久老伴也因舌癌故去。李道宽深为同事的悲惨命运而哀叹,更为已经死去的那些所谓的“右派”们不平,他曾仰天长啸:“令人长叹兮,哀民之多艰!”
不久,姐姐道淳平反了,她回城继续当教师;大哥道伦也平反了,恢复了名誉,补发了工资。
解放了!李道宽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共产党的正确领导。
铁马散关,冰河入梦,夜不能寐,李道宽披衣下床,又一次写下了入党申请书。
从1955年开始,李道宽递交第一份入党申请书开始,到如今整整23年了。这23年中,他屡遭批斗,甚至被开除团籍,被戴上“特嫌”的帽子,可他始终对党报有信心。1978年他被平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入党,可总也入不上。
1985年“国庆节”后,人们依然沉浸在幸福和欢乐之中。有天中午,李道宽突然接到姐姐从信阳打来的长途电话,说妈妈不行了,一定要见他最后一面。
李道宽哭了,哭得很伤心,简直就像无助的孩子。
母爱大于天,母爱深似海。母亲不仅是李道宽成长的第一任老师,也是他一生最好的老师。如今,母亲要走了,还牵挂着他这个残儿,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啊!
当李道宽火急火燎赶到信阳的时候,母亲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饱经风霜,行将抵达人生终点的老人,好几天都没有吃东西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瘦得就像一堆风干了的柴。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孙男弟女们,望着老人慈祥的面孔,个个泣不成声。
“道宽来了!”道淳轻轻地对母亲说。
母亲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微笑着注视着白发苍苍的儿子,很想说点什么,可她已经没有了言语的力气。
李道宽伏下身子,深情地唤了一声:“妈——!”便哽咽难语,泪如泉涌。他托起母亲爬满青筋的小手,轻轻地捂在自己脸上。他想把自身的温暖通过这只小手传递给自己的母亲。可是,这只为了让他求学彻夜纺线,后又被砍成重伤的小手却漫漫凉了下来。
1985年10月9日,李道宽的母亲胡懿仙老人走完了91年的人生旅程,在浓浓的亲情包围中,平静而又安详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母亲走了,她没有忧伤和悲愤,因为她知道,儿女们的日子将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感恩在于努力,颓废即为不孝。为了母亲的嘱托,李道宽化悲痛为力量,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教学中去,开始了又一次新的冲锋!
六、我要入党
1986年“五一”国际劳动节来临之际,李道宽被推选为汝南县的劳动模范。组织上安排他在代表大会上发言,面对台下的领导、同事和学生;面对和他一起被关、被批、被斗难兄难弟;面对曾经斗过他,甚至动手打过他的那些人,他没有怨言,没有牢骚,他以真诚的态度向大家建议,捐弃前嫌,携手并肩,团结一致向前看!
“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抿恩仇。”李道宽的发言,让有些人高高地竖起了拇指;让有些人眼里鼓满了泪水;让有些人低下了羞惭的头颅。
发言即将结束的时候,李道宽满怀深情地说:“我从没向组织上伸过手,也从没向组织上提出过任何要求,今天,我郑重地向组织请求:我要入党!”
热血,奔腾澎湃;掌声,经久不息!
这年11月27日,李道宽被正式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
从进京搞外调的同志口里,大哥李道伦得知弟弟李道宽这些年的悲惨遭遇极为不安,向弟弟赠诗一首以示慰勉:
极左路线持廿年,
大批寒士受摧残。
洒向人间多少怨,
心怀祖国天地宽!
这就是中国的知识分子!他们为了祖国的命运,可以牺牲一切。
有人形象地比喻,说祖国和这些知识分子就像母与子,母亲发脾气打了儿子,儿子可能感到委屈,可事情过后也就全忘了,只会记得母亲的好,不会去记母亲的仇。也有人说,这恰恰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哀。
七、总有那么一些人
无论他人如何评价,我坚持认为,在当今中国,余秋雨先生算是个有学问的人。他写过很多很好的文章,我也读过其中一部分,印象最深的就是那篇《历史的暗角》。在这篇文章中,余先生对“小人”及“小人现象”的剖析,真可谓入木三分,鞭辟入理,淋淋尽致。
小人不小,小人不少。大家都恨小人,可在这个社会上,什么时候都会有小人。1986年初夏,李道宽与小人不期而遇。
那段时间,广播、报纸纷纷报道,说有一颗彗星将要访问太阳系,地球人可以用肉眼一睹这位天外来客的芳容。李道宽觉得这是让学生学习天文、观测天象的一次大好机会,于是就组织学生搞了一次科普活动。
他从图书馆借了几本科普读物、画报给同学们看,还请地理老师讲一讲有关彗星的知识。他发动同学们借望远镜,如果借不到,弄一个玩具望远镜也比肉眼看得清楚。
到了预定的观测时间(后半夜),李道宽就把学生们带到操场上。那天,万里无云,天朗气清,上苍赐予同学们一个难得的观测机会。李道宽拿着一只儿童使用的玩具望远镜,指导学生扑捉彗星运行的轨迹。
一个小时的观赏,同学们高兴而归。
可是没过两天,李道宽家里突然来了六七个陌生人,他们自称是地区公安局的,个个神情严肃。其中有一个肥头大耳的人,故作威严地对李道宽说:“据说你有一架军用望远镜,希望你立即交出来,如果不交,后果自负!”
李道宽愣了,他不知所云,于是便说:“同志,请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那人问:“你是不是指导学生观测过彗星?”
李道宽回答:“有这事。难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那人于是下令:“既然如此,那就请你把军用望远镜交出来吧!”
李道宽哭笑不得,他强忍愤怒说:“为了观看效果好一些,我动员学生借军用望远镜,可没有借到,我就用儿童玩具替代了。”说着,李道宽从抽屉里取出了那只小小的白色玩具望远镜,放到那个满脸横肉的人手上。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李道宽想让他们出示一下工作证,写个收条,还没来得及张口,一干人便拿着那个所谓的“军事望远镜”溜了。李道宽想叫住他们,可他怕惹事儿。他气得浑身发抖,呆呆地站了许久。
这事儿是谁告发的呢?
小人。
这小人是谁呢?
不得而知。
小人就有这本事,神出鬼没,来去无踪。只要小人在,罪恶就不会消亡。人一生当中难免不当一回小人,可是小人不能成为一种职业,一旦成了职业,那就罪该万死!
李道宽这一生真是倒了楣,他遇上了一伙“职业小人”。当年“肃反”,从弟弟的书本中翻出一张小小的台币,他成了“特嫌”;后来,捣鼓了一下破收音机,他又给人安上了“特嫌”的帽子;如今带着学生观赏一下彗星,还没用军事望远镜,就引来这样的麻烦,要是用了,又会怎样呢?
望着那个肥得像头猪的人被人簇拥着越走越远,李道宽心里默默祈祷:“但愿渐渐远去的政治运动不会再卷土重来!”
这本书的初稿写好后,交李老师审改。一向爱干净的他,把里面的脏字都给删了,包括上面一段中“肥得像头猪”几个字,被他改成“壮得像头牛”。我不同意。我对他说:“既然猪和牛都是畜生,用哪个字都一样,不要改。”
他笑我:“你啊,太年轻!”
我知道,这不是一句表扬的话,他是在以痛苦的经验警省我这个年轻的后生,一定要当心政治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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