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之泪》—第十二章 退居林下

　　“从1977年恢复高考到1989年退休，我生命的有效期只有十余年啊！”

　　李道宽不止一次地发出如此感叹。

　　退休后，他想继续工作，可他的身体不允许。

　　别人退下来，下下棋，打打麻将，种花剪草溜鸟儿，可他享不了这个清福。他离不开书，离不开学生。刚开始那几天，每当听到上课的铃响，他就会走到院子里，面对教室站立良久。还有几次，他竟朝着教室走了好远了才发觉不对劲儿，又畅然所失地回来了。

一、特殊的学生

 

　　有一天，正当李道宽在院中发呆的时候，有人来了，来了一位学生。

　　这是位刚从师范学院毕业来汝南二高实习的学生。他学了一肚子知识，可不敢上讲台。用他的话说，往讲台上一站，腿肚子就打颤，浑身冒虚汗。

　　过去，他虽然没听过李道宽的课，可由于是汝南二高毕业的学生，他知道，李道宽的数学教得是最好的。

　　“李老师，请您给我辅导辅导吧。”

　　一双恳求的目光注视着李道宽，里面透着无限的期望。

　　“第一课非常关键。”李道宽说，“上好第一课，给学生们树一个好的印象，这将是你教学成功十分重要的一步。”

　　听了这话，他急忙说：“李老师，快说说，我该怎么办？”

　　“不要着急。”李道宽说，“你上了四年的本科，掌握的知识教高中早够了，要有这个自信。”

　　他点点头。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些知识变成简洁明了的语言传达给学生，让他们在有限的时间内，听得清楚，记得牢固。”

　　“我现在缺的就是这个。”他一边记笔记，一边插话，看得出来，他很虔诚。

　　“要解决这个问题并不难。”李道宽说，“讲课之前，你要先站在学生的角度上好好想一想，他们想听什么，哪些是他们特别需要的？”

　　“这叫换位思考。”他插话。

　　“对。”李道宽接着说：“通过换位思考，你就知道，哪些重点，哪些是难点。接下来你就琢磨，如何才能把这些点变得容易理解呢？”

　　“这方面你肯定有绝活。”他笑着说。

　　“绝活我没有，你也不要指望这个东西。”李道宽始终微笑着说，“不过，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方法，我的方法，放在你身上就不一定合适。”

　　“说说看。”实习生步步跟进。

　　李道宽举了个例子，讲了他是怎样给学生讲“反证法”这个概念的。

　　李道宽说，“竹林七贤”里有个人叫王戎的人，喜欢独立思考。小时候他同小朋友在山坡上玩的时候，见路边有一李树，漂亮的果实挂满了枝头。小伙伴儿一涌而上，争向采摘，只有他一动不动。他在想：

　　路边一李树，

　　果熟满枝头。

　　此果没人采，

　　肯定涩又苦。

　　果不然，小伙伴们很快就跑回来了，他们个个都为尝了苦果而后悔。见王戎在笑他们，便问他为什么知道树上的果子不好吃，王戎回答他们：

　　此果若不苦，

　　早被众人收。

　　树在路边长，

　　岂能满枝头。

　　既然此果苦，

　　何必去爬树？

　　听到这儿，实习生瞪大眼睛问：“李老师，数学课还能这样讲啊？”

　　“讲课有固定的模式吗？”

　　两人都笑了。

　　“这个讲法我咋就想不到呢？”实习生说。

　　李道宽对他说：“只要你用心去备课，肯定能想到。”怕他听不明白，他又进一步强调说，“用心，爱心的心，热心的心，精心的心，责任心的心。有了这颗心，对待学生，就会有激情，有热情。师生只要有了真正的感情，一切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李老师，谢谢您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放心吧，我不会让您失望的。过两天，我就要上课了，到时我请您去听我的课，给我一些具体的指导好吗？”

　　“好的。我相信你一定讲得比我好！”

二、半尺教案只为一人

　　1992年冬的某一天，有位年轻的军人来到李道宽面前，他向李道宽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自我介绍说：“我叫志伟，俺爸妈都是您的学生，我是来向您求学的。”

　　李道宽把志伟让进屋里，听完志伟的讲述，李道宽这才知道，志伟现在的家在郑州，父亲是工人，母亲是幼儿教师。他初中毕业后考上了中专，中专毕业时，被学校作为保送生准备到大学继续深造，谁知这个名额被人顶替了。老百姓的孩子遇到这种事儿，一点办法也没有，志伟当年报各参了军。

　　在部队，志伟工作积极，训练刻苦，样样表现都很出色，部队批准了他报考军校的请求，并且允许他离队复习。他没学过高中数、理、化，考军校无疑存在着较大因难，怎么办呢？父母一下就想到了自己过去的老师李道宽。

　　“数学没问题，可物理、化学我就没能力了。”李道宽说，“要不这样，我向学校反应一下，你随一个班听课，物理、化学的问题在课堂上解决，数学有问题到我这儿来。”

　　志伟一听高兴坏了，连忙说：“这个办法好，听您的。”

　　见了两次面，李道宽发现，志传的高中数学基础太差，如果靠他自己一道题一道题来问，恐怕这短短几个月时间，很难达到预期目的。他决定结合《军队院校招生考试复习资料》专门写一套教案，对志伟进行有针对性地系统辅导。

　　每写一个教案，李道宽就要花上三四个小时。《代数》、《三角》、《解析几何》、《立体几何》一口气写了十几章，讲了几个月，教案摞起来足有半尺厚。

　　志强感动了，他发愤学习，在给部队首长和父母的信中说：“我要是再学不好，不仅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李老师为我付出的心血。”

　　看着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一天天瘦下来，李道宽很心疼，他说：“要不，咱把进度放慢些，难度再小点儿？”

　　“别，李老师，我跟得上，就按您的想法做。”志伟咬牙坚持着。

　　志伟住在姨妈家里，每天听完课就回去。听他姨妈后来说，为了完成作业，那几个月，志伟从来就没有在夜里十二点之前睡过觉。

　　部队通知志伟提前一个月回去预考，临走时他来跟老师告别，他拉着李老师的手说：“李老师，这几个月让您为我受累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恩情。”

　　“只要你能考上军校，能更好地为国尽忠，我就是累死也值得！”

　　“放心吧，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相信你！”

　　半个月后，志伟来信了。他在信中说，他的预考通过了，数学是几门功课中成绩最好的。

　　又过了两个月，一封发自解放军某军医大学的信摆在了李道宽的面前，他没有撤封，一看字迹就知道，这是志伟的笔迹。

　　读着热情洋溢的来信，李道宽眼里含满了泪花。

三、珍贵的纪念

　　1997年的某一天，一位年轻的妈妈带着自己的女儿找李道宽，未开言便满眼是泪。

　　女孩子叫孙梅，爸爸发财后，另寻新欢，抛下她们母女不管不问。家庭的破裂对母女俩的打击特别大，孙梅的学习一落千丈。到了初中三年级，她的数学简直就要跟不上趟了。

　　在印刷厂当工人的妈妈，收入很低，家里请不起家庭教师，听说李道宽办了补习班，于是就找来了。李道宽非常同情她们母女的处境，立即答应给孙梅补课。

　　孙梅的悟性很高，以前没学好，主要在于心情不好，没心学。李道宽边给她辅导数学，边开导她困难是暂时的，年轻人要树立生活的信心。孙梅变得开朗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不仅是数学，其它各科也都进步很快。初中毕业时，她成为学校里的尖子生。

　　孙梅后来顺利地考上了大学，她对李道宽一直怀有深深地感激之情。2005年暑假，孙梅从四川某大学毕业了，她同母亲一道去看望李道宽。得知孙梅已由母校保送到东北大学去读研究生，李道宽别提有多高兴。临别时，他对孙梅说：“孩子，我送你个小礼物。”

　　这是一本作业本，上面用红笔打了一些叉子。孙梅接过来，泪水夺眶而出。这是几年前她到李老师家学习时的第一本作业，那时有很多题目她都作错了，上面被老师打了红色的叉子。

　　“李老师，这比什么礼物都珍贵，我一定要把它好好珍藏起来，作为永远的纪念。”

四、客厅补习班

　　来找李道宽补习的学生越来越多，初中生有，高中生有，李道宽应接不暇。怎么办呢？他跟老伴米世梅商量：“咱们干脆办个班吧？”

　　“哪有地方呢？”米世梅环顾四周说。

　　“我看把咱家客厅腾出来就能对付。”

　　米世梅一听，非常支持。她立即动手收拾，把客厅摆放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部清理出去，又从邻居们淘汰的旧板凳、烂桌子中选了一些让人帮抬回来，请木工修理好，供学生听课之用。

　　客厅本来就很小，再摆上几张椅，连路都没办法走了。听说李道宽办班，又不收学费，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几十号人挤在一堆，这可难坏了老两口。于是，他就根据学生的情况，区分不同的层次分开上课。这样以来，工作量就大了。白天备课，改作业，晚上讲课，一天到晚忙得连饭也顾不上吃。

　　学生的家长们从子女那里了解到这一情况，都很过意不去了。家们找上门来，他们说什么也要给李道宽交学费，夫妇俩说啥也不收。

　　“李老师，孩子们跟着您学习，给您添了不少累，我们给您报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收学费我们心里总觉着不落忍，您还是多少收点吧。”有位家长这样提议。

　　李道宽说：“为孩子们的学习尽点力，这是我应该做的。再说了，我退休在家，没事可干，孩子们来向我请教，为我带来了很多乐趣，这是掏钱也买不来的呀！”

　　家长们没办法，有的干脆把钱丢下就走，有的送毛衣，有的送暖水瓶，有的送菜、送米、送营养品，老俩口一看这样不行，东西送来了，退没法退，不退又过意不去。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还是象征性地收一点学费吧。于是每个学生象征性地收了点钱，这些钱全部用在办班上。

　　家长们形成习惯了，他们路过李老师家门外，总要进来看一眼，发现两位老人生活上有什么困难，立即想办法解决。男家长们有时帮干点体力活儿，女家长们就动手洗洗衣物，搞搞卫生，那个狭小的院子里常常洋溢着浓浓的亲情。

　　这个班一办就是十几年，直到李道宽颈椎病压迫神经，下肢麻木再也无法直立为止，这个“客厅辅导班”先后收过几百名初、高中生。从这个班走出去的学生，不仅数学成绩大幅度提升，其它各科也逐渐发展均衡，后来，他们几乎百分之百考上了大学。

　　对于这些学生，李道宽未必都记得，可他们对李道宽的教诲应当记忆终生。

　　1995年夏天，有个准备上初中三年级，名叫苗壮的男同学，由妈妈领着来找李道宽。当着孩子面，苗妈妈说：“李老师，俺这孩子太贪玩，数学老考不及格，他的老师把俺叫学校去，每次都说得俺无地自容，今天俺把他送到您这儿，您再给俺教一教，您要是都教不好他，这就说明他是个废物，俺也就不再对他报什么指望了。”

　　说着说着，苗妈妈掉泪了。

　　见此情景，李道宽忙安慰道：“您放心吧，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孩子还小，有点玩性，只要他知道用心了，把学习搞上去是不困难的。”

　　说着，李道宽微笑着拍了拍一直低头不语的苗壮问：“你说是吗？”

　　苗壮没吱声，下意思地抠着指甲。

　　李道宽苗妈妈说：“那就让孩子来吧，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苗壮每次来我这儿，必须先向我提一个问题。”

　　第二天，苗壮来了，提的问题很简单，李道宽认真地给予解答，并把相关的知识也给他作了辅导。

　　第三天，苗壮来了，提的问题仍很简单，李道宽同样地他认真解答，同样把相关知识给他作了辅导。

　　……

　　日子久了，问题问得越来越难，辅导的时间越来越短，李道宽给他布置的作业越来越多，苗壮作题的速度越来越快。

　　期末考试结束后，苗妈妈喜笑颜开地来到李道宽家，见面就说：“李老师，俺儿数学这回考了90分，其它各科的成绩也都上去了。班主任表扬我了，说我教子有方。明天要开家长会，还非要让我去谈经验不可。你说我哪有啥经验，这不都是您老的功劳吗！”

　　李道宽说：“孩子的教育需要几方面配合，光靠哪一方都不行，我只是配合你们，从中起了很少一部分作用。”说到这儿，李道宽停了停，又加重语气说：“说实在的，小苗壮进步这么快，出乎我的意料。教这么多年书了，像这样一教就会的孩子还不多见。你们要好好培养他，将来这孩子大有前途！”

　　几年过后，苗壮真的考上了大学。在大学里，他仍然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说话间到了2001年的暮春，辅导班上有个叫马汝平的女同学一连好几天都没来上课了，李道宽很着急。一问才知道，汝平的腿摔坏了，正住院呢。

　　李道宽拄着双拐赶到医院探望，马汝平刚作完手术，疼得满脸是汗。见老师来探望，她强忍巨痛说：“李老师，您咋来了？”

　　李道宽心疼地说：“孩子，躺着别动，怎么摔成这样儿？”

　　站在一旁的马汝平的妈妈告诉李道宽：“同楼邻居家有个女孩子，不小心掉在一楼的凉棚上，汝平闻声赶到，把那个女孩拉了上去，可自己没站稳，却从凉棚摔到了一楼的水泥地板上。”

　　“好孩子！”李道宽由衷地赞叹，“我真敬佩你这种见义勇为的精神，听医生的话，安心养伤，功课的事儿可以暂时放一放。”

　　“汝平要是落下残疾该咋办啊？”妈妈说着，伤心地哭了。

　　看着痛苦的孩子和伤心的母亲，李道宽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也在为汝平的伤情而担心。

　　回家的路上，李道宽做出一个决定，等汝平伤情稳定，他要把课堂搬到她的病床前。

　　一周以后，汝平出院回家疗养，李道宽主动登门为她辅导。

　　马汝平家住二楼，楼梯很陡，李道宽每上一次楼都非常艰难，但他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无论风雨，从未间断过。直到三个月后，马汝平能拄住拐杖上学了，这个家教才停下来。

　　2006年元月的一天晚上，李道宽生病坐在床上，门外突然来了两个小姑娘，一个是马汝平，一个是她的同伴。

　　“李老师，好久没见您了，很想您，来看看您。”马汝平说，“这是我的同学，她很羡慕我有您这样的老师！”

　　“不，应该羡慕的是你，你救人的行为让我感动。”

　　与老师握别的时候，马汝平发现李道宽的手冰凉，于是惊讶地问：“老师，您的手咋这么凉？”

　　李道宽告诉她，这是由于颈椎病造成的。得知老师的手是由于神经受压，供血不足，马汝平非常心疼。她用自己的手把老师的手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流着泪说：“老师，等我参加了工作，能挣钱了，我就把你接到大医院去，把您的病好，让您健康幸福。”

　　“孩子，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好好学习吧，别为我担心。我是死过几次的人了。古人说，人过七十古来稀，我现在快八十了，活一天赚一天。”李道宽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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