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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大任于斯人

来源:咸宁新闻网 时间:2010-08-12 22:08:00

  请允许我把话题扯得稍远一些。

  1987年冬天,我在广西边防某部侦察集训队当新兵。有段时间,听说广州军区参谋长李希林要到我部视察,从上到下都在忙。带新兵的干部对我们说,这位首长要求可严了,准备工作一点都不能马虎。

  看到平时对新兵要求极严的“大员”们,个个神情如此紧张,有的新兵按捺不住喜悦,私下里嘀咕:“没想到他们也有今天!”谁知准备工作做了好几天,突然接到上面的通知,说李希林首长不来了。真让人失望!

  几年之后,我军校毕业分到海南军区某部当新闻干事。这时,李希林首长已经是广州军区司令员了。虽然总是没有机会见到他,可关于他的故事和传说却时有耳闻。直到2004年下半年,李希林司令员离职8年后,组织上安排我写他的传记,这才有机会见到他。

  见他之前,编研室领导叮嘱我,李希林这位首长很有性格,跟他打交道一定要注意分寸,千万不能惹他生气。我刚从下边部队调军区机关工作,凳子还没焐热,听到这番交代,心里很忐忑。认真查阅档案,向曾在李希林首长身边工作过的老同志了解情况,待有了充分准备之后,我才登门求见。

  其实,根本不像传说的那样,李希林首长是个非常和霭的人。我们一见面就好上了。

  2005年11月27日上午8时30分,对李希林首长面对面的采访正式开始。采访地点在珠江宾馆西楼小会客厅。是时,雨过天晴,紫荆盛开,鸟鸣如歌。李希林首长的秘书带上门出去后,我打开笔记本,静候着老首长慢慢打开尘封的记忆。

  “1930年10月2日,我出生在河北省冀州市西王镇西吕津村。祖父是朴实的农民,一生辛劳,没能治下多少家业。父亲李海模,从小跟人当‘小炉匠’,靠打铁挣钱,难以维持生计。母亲王文素,一生务农,生下我们3男4女,我排行老六。直到我记事的时候,一家人还借住在伯父家的两间土坯房里,可以说是穷得是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到了收庄稼的时候,母亲就带着我的哥哥、姐姐,到田间地头去捡别人地里散落的庄稼。一大家人,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生活异常艰难。1938年12月,父亲身患重病,没钱医治,死在家中。母亲实在没有法子,只好把我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卖给人家。大姐由于受不了折磨,年纪轻轻就死了;二姐流落他乡,直到1961年,才打听到下落;大哥12岁就给人当长工,我8岁就跟着二哥外出讨饭。到了冬天,常常饿得前心贴后背……”

  曾经叱咤风云,驰骋沙场,统帅过千军万马的铮铮硬汉,讲到这里,竟潸然泪下。这时,有一句话从我的记忆里跳跃出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一边擦眼泪一边对我说:“唉,家史简直没法提,一提就伤心。当年搞阶级教育,让我讲家史,讲一次哭一次。”

  也许是年头太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有些他已记不太清了。为了回忆一件往事,有时左思右想,老半天也想不起来。可有两个人,他至今记忆犹新。一位是在他参加八路军时的连队指导员常涤华;另一位是湖北某地姓杜的教书先生。

  说起来话长,让我们顺着时间的长廊往回再走一程。

  李希林原名李瑞林,12岁那年,为了讨口饭吃,被人带进“黄协军”学吹号。老号长叫吴瑞林,他用烟袋锅子敲着李希林的脑门说:“兔崽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还配跟我重名,改了!”于是,他把李瑞林的名字硬给改作“李锡林”。

  1945年11月,李锡林从旧军队里解放出来,补充到八路军晋冀鲁豫军区冀南军区独立第4旅10团特务连。连长王化功嫌他年龄小、个子矮,指着缴获的日军“三八式”步枪开玩笑说:“这小孩还没刺刀高呢,不要!”李锡林一听急了,说:“你把刺刀卸下来,看俺有没它高?”18岁的指导员常涤华在一旁说:“这小孩竟敢跟你犟嘴,打起仗来肯定是块好料,把他留下吧。”就这样,15岁的李锡林成了一名八路军战士。

  “不是常涤华这句话,我当不了八路军。”李希林深情地说,“这个人很有文化,可惜早早就牺牲了。”沉默良久,他接着回忆道,“当时补充的新兵相互之间不认识,指导员要求我们把各自的名字写在门板上,我没上过一天学,不会写,他说我帮你写。我说,我不叫李锡林,这个名字是在旧军队里老号长给改的,我想叫回原来的名字行吗?”常涤华说:“这个名字大家叫顺口了,不如这样,把‘锡’字改成希望的‘希’,表明你对新中国充满希望,你看咋样?”李希林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名字。

  常涤华对李希林说:“我们是人民军队,没文化可不行,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文书认字。今天先认自己的名字,明天认‘共产党’,后天认‘毛主席’,每天至少认三个字,过几天我考你。”

  从那天起,无论是行军路上、战斗间隙,还是宿营地,到处都是李希林的课堂。1948年7月初,部队转战到湖北某地,李希林住在一位姓杜的教书先生家里。只要一有空闲,李希林就手拿树枝在地上写字。遇到不会的字,就向杜先生及他的子女们请教。杜先生深为李希林刻苦学习的精神所感动,主动教他汉语拼音和加、减、乘、除四则运算法则,还把家中珍藏的唯一一本《四角号码字典》赠送给了李希林。

  自古名将勤于学。没有进过一天学堂的李希林,后来成了共和国的上将,有人戏说,这跟他家的风水有关。“雨露不滋无根草,风云只化有鳞鱼。”以我看,风水之说纯属无稽,刻苦自励才是他成长最可靠的依托。

  说到学习,李希林曾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全国解放刚解放,部队进行文化大扫盲。一天,他正专心看书,战友们过来邀他打扑克。他说,还是别打了,再打,把科长、团长都给打丢了。战友嘲笑他,就你那点文化,还想当科长、当团长呢,做梦去吧!李希林不为所动,只管埋头学习。是年底,因为学习进步快,成绩考得好,荣立了三等功。再后来,李希林成了将军。有一年,身为将军的李希林到湖北视察部队,在武汉碰上了当年的老战友,大家忆及往事,老战友不无感慨地说,当年你说要当科长、当团长,我们都说你是在做梦,没想到我们一觉醒来,你却成了将军了!

  大小参谋长加一块,李希林总共当了18年,所以他讲起话来,有条有理,不枝不蔓。其实,他不仅口才好,而且文章也写得漂亮。一次,他让秘书给我送来一份由他亲笔撰写的回忆片断,且不说内容,仅那飘逸隽秀的钢笔字,就让我耳目一新。

  “因为字写得好,我吃过亏。”李希林说,1950年春天,他在湖北鄂城公安大队当参谋的时候,大队长的爱人因和政委的爱人发生纠纷,一气之下投水自尽了。这事本来跟李希林一点关系也没有,可事有凑巧,头天晚上九点多钟,李希林从外地出差回来,对此事一点不知情,第二天一早就被政委叫去,要他帮忙起草一封书信。信的内容完全由政委口述,李希林只作记录。信写好后,寄给在长沙学习的大队长。谁曾想,大队长接信后从长沙返回,指着李希林的鼻子呵斥,说他老婆是受了别人欺负才死的,你没经过调查,怎么能乱写一通。李希林百口莫辨,从此被打入另册。凡涉及李希林升迁、调动的事,大队长都坚决反对。1955年授衔,跟李希林同级的都授了大尉,只有他授的是中尉。后来,有位老领导看到李希林戴的是中尉军衔,问其原因,李希林如实汇报,老首长立即指示有关部门给予纠正。

  “这件事要说起来,应当算是一个污点”李希林说,“我当时二十来岁,没经验,政委让我写,我敢不写吗?哪想到问题会这么复杂。”

  这事入不入传没多大关系,可李希林首长坚持认为,既然是传记,就应当如实写。他爱较真,这是人所共知的。采访他身边工作过的人,大家都说他要求特别严,有的人甚至很怕见他。不过,这些人又无一例外地说他是好人。的确,他是一个非常有人情味儿的人。难道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人对他怀有深深的崇敬之意吗?带着这个疑问,我采访了他的一个老部下。从他老部下那里,我解开了其中的原委。

  1967年2月,刚提干的林某到师里参加“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参加讨论的时候,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真理能否一分为二?”有人说可以,有人说不行。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师政治部有位干事,由于家庭出身不好,急于表现自己思想进步,于是不怀好意地反问林某:“你自己对这个问题是怎么看的呢?”林某回答:“我认为真理是可以一分为二的。”那位干事又问:“这么说,毛泽东思想也是可以一分为二的了?”听了这话,林某才如梦初醒,当即否认。可是,在那种狂热的政治氛围中,林某遭到了无情的围攻。

  林某和持相同观点的战友成了大家口诛笔伐的对象。被逼无奈,他们不得不刺破手指写血书。师里仍然抓住不放,非要团里对林某作出处理。团政委“支左”不在家,团长李希林找到林某详细了解情况后,知道这是有意在整人,于是向师首长请求:“小林表现一直很好,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让他提干,更不会安排他当团里的保密员。这次他完全是一时冲动,说了错话,应当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先把他放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劳动改造,如果改造不好,再进行组织处理也不迟。”

  由于李希林的一再坚持,林某被挽留下来。虽被发配到距团部最远的一个连队去接受为期一年的劳动改造,但希望还在。走之前,李希林对林某说:“不要背思想包袱,要加强政治学习,树立革命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到连队后,要吃大苦、耐大劳,一定要以普通党员、普通一兵的身份过好战士生活,少说多干,和干部战士打成一片。”

  “不是老团长的政治智慧,我不要说当将军,搞不好连命都没有了。”忆及往事,已经退休的林将军眼里蓄满了感激的泪水。

  人无完人,诚然,对李希林有意见的人当然会有。要讲起李希林的不是,恐怕有些人的言词还会很激烈。这其中就有他的那位老领导。

  1983年搞整党,广州军区副参谋长李希林,身为司令部直属党委书记,负责处理某老干部及其夫人受贿的问题。这位老干部在李希林成长的道路上,曾给予过扶持。这让李希林颇感为难。可是,他又不能不执行组织的决定。大会上,李希林对这位老干部提出了批评,并对这位老干部作出了组织处理。事后,这位老领导大发脾气,骂李希林忘恩负义。是年春节,李希林为了取得老领导的谅解,携夫人前往家中探望,受到冷遇。

  由于李希林不苟言笑,有些人对他怀有敬畏之心。这方面的小故事流传不少。不过,据我了解,有些故事有据可查,有些完全是不知内情的人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编出来的。有些故事有一定的传奇性,我在写传记的时候,尽量还原其本来面目,争取做到有血有肉有骨头。这里所说的“骨头”,就是李希林区别其他传主的性格特点。

  仅举一例。

  1992年10月17日,李希林被任命为广州军区司令员。11月12日,常委讨论一位干部的提拔任用问题,多数委员表示赞成,只有李希林坚决反对。他说:“我可以少数服从多数,但我必须申明我的态度。据我了解,此人不仅缺少宏观领导能力,无法统好一个军级党委班子,而且作风不好,群众意见很大。这样的干部,不仅不能提拔,还要对他进行诫勉。请求组织把我的意见和常委会的意见一并报总政,以便对该人进行全面考察。”军区和总部的调查结果表明,李希林的意见完全正确。此人不仅没能提拔,后来还被免了职。为此,有人认为李希林“霸道”,也有人说,这样的“霸道”太少了。

  面对一个老人就是面对一段历史。通过写《李希林传》,我不仅了解到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而且对他所经历的那个时代有了立体的认识。他在复杂背景下锻炼出来的政治智慧,让我叹服。他以他独特的人格魅力征服了我,作为后生,我打心眼里敬佩这位老前辈。

  常言道:“政声人去后”。一个官员好与不好,在位时往往没人评说,退位之后,各种各样的议论就多起来。有的人,在位时门庭若市,退下来门可罗雀,这种现象被称之为“人走茶凉”。可是,环顾左右你会发现,讲求知恩图报的国人,对在位时待人以诚、为政以德的好官,还是能给予持续热情的。

  李希林离休多年了,新朋旧友仍熙来攘往,用他的话说,从来也没有感到过寂寞。

                                                2006年11月

编辑:yourui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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