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是一种安静却真切的滋味。不是痛彻心扉,却时时在心;如恼人的秋雨,还绵绵不绝。它无声无息,却磨人、醒人、教人成长。
无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简单举几个日常细碎的例子,便足以道明心境。
喝水,只能半杯一倒,半杯一喝。浇花,只能半瓢一舀,半瓢一浇。
上车去医院,得妻子开车门。到大洲湖桂月湾散心,得儿子搀扶。拍照留影,得好心人帮助。
从前寻常小事,抬手即做、随心而为。如今步步小心、事事谨慎。原来,所谓的幸福,是身体轻便、四肢有力,是想做便做、无需迟疑。
为什么会无力?不过是一次猝不及防的意外,一场始料未及的摔跤。原本骑车锻炼、强身健体,本是向阳而行、自律度日,转瞬变成飞车遇险、身不由己。世事无常,从来不由人。意外和明天,真的不知道,哪一个先到。
从前有力的日子,平平常常,不懂珍惜。有力的时候,不必行如风,却也步履从容。不必力举千斤,却也能扛数十斤大米,上楼不喘。
如今方才懂得:身体的底气,是人生最大的底气。
无力的感觉,只有自己知道,难以感同身受。旁人看得见你的慢、看得见你的静、看得见你的缓,却看不见你的沉、你的累、你的不得已。
体健不懂卧床苦,身弱方知无力难。由此,我更能读懂八旬母亲卧床一年的隐忍和苦楚。
母亲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七十多岁还能拎着菜篮去菜场,还能在厨房站一个上午张罗一桌菜,还能把家里每个角落擦得锃亮。如今她躺在床上,九旬父亲朝夕陪伴;我们五兄弟,隔三岔五奔赴医院,轮流探视、轮番陪伴。陪母亲闲话家常,听母亲絮叨往事,和母亲、护工一同轻唱老歌。病房里常有笑声,常有温情,常有暖意萦绕。
我们以为,陪伴即是慰藉,笑语便能宽心。我们看得见母亲的从容,看得见母亲的温和,看得见母亲的坦然。
唯独,看不见母亲心底深深的无力。身体受限,动弹不由己;身躯受制,起居不由心。想翻身,需人助力;想落座,需人搀扶;想移步,需用轮椅。
那种无力,是身不由己的窘迫,是有心无力的遗憾,是向往寻常、却回归不得的心酸。
身体的无力,尚且如此熬人。生活的无力、工作的无力,更是一言难尽。
生活里的无力,不是大事件,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小瞬间。想帮妻子拎袋米上楼,拎到三楼得歇两次,最后还是她自己提上去的。想陪小侄子去公园跑一圈,走了半程坐在长椅上等他回来。想擦一擦窗台上的灰,踮脚够不着,搬凳子又怕站不稳。这些事小得不好意思说,却天天在。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很多时刻,不是不够努力,不是不够用心,而是世事纷繁、牵绊太多、局限常在。
生活里,总有心愿难圆、所求难遂。有些遗憾,弥补不及;有些过往,回不了头;有些期许,只能安放心底。很多人的一生,便是在得失之间取舍,在进退之间自持,在无力之中自愈。
工作中,常有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心怀热忱,想多做事、想做成事。但成事从来不止一腔热血,更需条件、更需支撑、更需天时地利人和。
身边几位志愿者热爱非遗,一心想让乡野老技艺走出村组、走上舞台、走向大众。想让本土文脉被看见,让传统技艺被传承。可传承之路,从来都是朴素又艰难。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非遗推广、文化传播、活动开展、节目打磨,处处需要支撑,样样需要保障。
经费从何而来?资源从何而生?力量从何汇聚?只能个人自掏一点、向上争取一点、社会募集一点。
话说起来寥寥数语,事做起来步步维艰。说起来是三个“一点”,做起来每一点都是“山”。要耐心沟通群众,争取乡邻支持;要依规梳理架构,健全组织体系;要多方奔走呼吁,汇聚各界善意。
得取得群众支持——村民问:能挣钱吗?能挣多少?不能挣,谁跟你玩?
得依规成立组织机构——章程怎么写?法人谁来当?场地在哪里?公章刻了,银行户头开了,年检谁对接?报表谁填写?剧本写了,导演请了,现场谁负责?推广谁落实?毕竟,志愿者白天要上班,要养家糊口。
得多方争取各界解囊——找企业,企业可能会说今年预算没了。找部门,部门可能会说要走程序。找乡贤,乡贤可能会说囊中羞涩。
不是谁不想帮,是帮这件事本身就需要气力。而你最缺的,恰好是这份气力。
一腔热忱之外,是无数细碎的磨合、无数默默的坚持、无数看似徒劳的奔走。明明想推动,却只能缓缓推进。明明想提速,却只能步步稳行。这,便是工作的无力。
细细思量,人生的无力,各有滋味。
身体的无力,可静养待恢复。慢养身心、静蓄气力,终有回暖,终有强健。
生活的无力,可徐徐而图之。接纳遗憾、接纳平凡、接纳不圆满。放平心态,稳住脚步,慢慢来、慢慢自愈,岁月从不辜负静心度日之人。
工作的无力,可默默而笃行。很多事,不必一蹴而就,不必一时见效,不必立刻圆满。
人这一生,总要经历几次无力。经历过身体受限,才懂康健可贵;经历过生活起伏,才懂安稳难得;经历过工作困顿,才懂初心不易。
无力,不是消沉,是让人学会坚韧;不是妥协,是教人学会纾解;不是止步,是催人学会自渡。
从前事事争先,步步求快。总想说到做到、剑及履及。如今懂得,人生最好的状态,是有力时尽力而为,不负时光;无力时静心沉淀,不负自己。
待来日,身有气力,心有底气,再骑车不摔跤,再拎满桶水把花浇。这些从前不屑一提的小事,才是真正想回到的远方。
幸而手指有力,幸而键盘有力,幸而思考有力,幸而创作有力,有力地记录这种无力的感觉。(柯建斌)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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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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