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长江,向来是向东的。它从雪山下来,过三峡,穿武汉,去上海,像一句不肯回头的话。可到了嘉鱼北部,它忽然拐了一下——簰洲湾把大江挽住,让它向西流了三十里。民谣说:"簰洲西流弯一弯,武汉水落三尺三。"大江不是走反了方向,是愿意在小镇面前慢一点,把凶悍的水头泄一泄,替下游先挡一层浪,再攒足力气往东去。
所以簰洲湾的第一课,是"回头不是退缩,而是蓄力"。
江一回头,竹簰木筏就来了。
元末以后,四川、湖南的放簰人顺江而下,见这里洄流安稳,便泊筏登岸。木排连成街,商船连成市,槽房、榨房、鱼行挤在江边,簰洲湾一度被称作"小汉口"。那些放簰人原本要去更远的地方,却在湾里停了脚——一停就是几代人。回头靠岸,不是放弃了远方,而是把远方搬到了这里。
江一回头,烟火也圆了。
簰洲圆子,草鱼去皮剔刺,配一点猪肥膘,取西流湾江心水,蒸出玉白丸子。一盘鱼圆端上桌,老人笑,孩子抢,离乡的人咬一口,喉咙先软了。"无圆不成宴"——圆子圆的不只是 口腹之欲,更是中国人把离散的、破碎的日子,一口一口捏回团圆的形状。捏圆的时候,手要往回收。
可大江回头,不全是温柔。
1998年夏天,水太大了。簰洲湾的堤像浸透的布,终于在8月1日夜里撕开。八米高的水墙压过来,村庄瞬间沉入水底。高建成把救生衣让给战友,在洪峰里托起别人,自己沉下去,年仅三十三岁。同夜牺牲的,有十九个人。中堡村的陵园里,白杨比人高,墓碑比水还安静。
还有那个小女孩。六岁的江珊被奶奶推上白杨:"抱紧!戴红五星的叔叔会来。"奶奶没了。小姑娘抱着树,抱了九个小时,抱到天亮,抱到冲锋舟的灯刺破黄汤。后来她考上警校,穿上警服,在车站、在铁轨上、在别人团圆的时候站岗。当年被救的人,又去救别人——善意也像长江一样,绕了一圈,回到原点,再往东去。
簰洲湾没有名山大川,没有帝王将相,它只是长江拐弯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可正是这里,大江肯回头蓄力,竹簰人肯落脚扎根,鱼圆肯把离散煮成团圆,十九个官兵肯把命垫在堤下,一个六岁女孩抱着白杨树不肯松手——后来她穿上了警服,去救别人。
大江向西流三十里,不是走反了方向,是为了在东去之前,多攒一份力气。
人生也是如此: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在绕路、在停顿、在回头,其实你只是在簰洲湾蓄力——回头,是为了更好地向前。
(农行咸宁分行 陈俊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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