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建斌
“手失支点身倾斜,率性行途落影瑕”,猜一字,谜底为“摔”。
人生行路,有风平浪静的坦途,亦有猝不及防的颠踣。顺境之时,人多奔赴前路、追逐光影;逆境之际,一朝跌倒、一身伤痛,能看清身边暖意、读懂相处真心。
今年,我摔了两次跤,都是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
第一次在八月初,侧翻小挫。双腿受点苦,其他无恙。仍骑车回家,妻在伤口上擦了几次红药水。不久,这事就翻片了。
第二次在十月底,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前滚翻。从头到脚皆受磕碰,通体遍布轻微伤,双手双肘伤势最重,掌心红肿发胀,如蒸熟的馒头,指尖僵硬、抬手费力。随行物件一同承受这场猝不及防的变故,手机也摔坏了。我脸皮薄,第二次摔倒之后,马上爬起来,强忍疼痛,推车回家。不愿示人狼狈,不愿惹人心忧,这是成年人藏于心底的体面与倔强。
爱人下了晚自习,为了不让他担心,我故作轻松:“今天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先听哪个?”
“先听坏的。”“坏的是手机摔坏了。”
“那好的呢?”爱人有点紧张。“人没摔坏。”我有点得意。
爱人一听说是前滚翻,非拽我去医院。拗不过她的执着,我给医院的江同学打了个电话。江同学说不能马虎,要防止脱臼、骨折,稳妥起见还是拍个片子。
到医院骨科,刘医生逐一问清我摔倒的全过程、受力的方位、落地的姿态,指尖轻按伤痛部位,耐心询问痛感深浅、活动是否受限。细细研判手肘X光影像,反复甄别、严谨分析,又与石医生共同会诊确认未骨折。
这一摔,摔出了与一些好友的交往。
过了两天,初中的张同学、邓同学知情后,非要以酒疗伤。三人点了四个菜,聊了半个晚上。从初中时的趣事到囧事,桩桩件件,让人捧腹,也让我忘了摔伤的痛楚。
初中三年,我们曾在同一间教室里为一个化学方程式争得面红耳赤,曾在同一片操场上为一场篮球赛喊到嗓子冒烟。那时候,谁曾想三十年后,一顿酒、一次摔跤,就能把散落在城市各处的我们重新聚到一张桌上?同学之交,不就是这样的吗——平时各自安好,互不叨扰;一旦有事,一个电话,人便到了。
又过了两天,与饶先生、陈先生小聚。我们聊起了骑行遭遇。
饶先生说:“我是下坡时摔的。”“我也是的,当时车速过快。”我不无懊恼地接过话茬。
“我也是车速太快。”饶先生颇有同感。我接着说:“我是经过一个窨井盖时产生颠簸,左手刹车过急而摔倒。”“我也是自行车掉到坑洼后,刹车不当而前滚翻。”饶先生摔跤记忆清晰。我笑道:“都是天涯倾倒人,相逢一叙请喝茶。”
饶先生和陈先生都是部队转业的,算得上是“一起扛过枪的人”;我和饶先生都是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人,算得上是“一度受过伤的人”。两层交情叠在一起,这茶,喝出了几分江湖气,也喝出了几分人生感悟。
饶先生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人生的道路上,上坡时摔跤可能性小,下坡时摔跤可能性大。陈先生补了一句:遇坑不绕,必受其害;遇急不慌,可避其祸。
此言质朴,道尽人生真谛。上坡之路,步履谨慎、心怀敬畏、步步蓄力,故而稳而不倾;下坡之路,顺势疾驰、心生懈怠、放松警惕,故而易跌易踣。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困境上坡,人皆自律自强;顺境下坡,人易浮躁轻敌。多少坎坷磨难,从来不在绝境低谷,而在顺遂坦途。
过了三天,与退休的张先生等人分享摔跤之囧。张先生特别叮嘱:要加强防摔倒知识的储备。
复盘这两次摔跤,摔的不只是跤。
第一次摔跤,我侧翻在地,爬起来,擦擦灰,骑上车就走。像不像我们年轻时遇到挫折的样子?拍拍屁股,假装没事,继续赶路。那时候以为,摔一跤不过是皮肉之苦,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次摔跤,前滚翻,从头伤到脚。我强忍着站起来,推车回家。像不像人到中年面对意外的样子?明明疼得要命,却还要在人前撑出一副“我没事”的体面。
可体面是什么?体面是江同学在电话那头说“不能马虎”时的那份认真;是刘医生捏着我的手肘反复确认时的那份细致;是张同学、邓同学端着酒杯说“喝了这个伤就好得快”时的那份热乎劲儿;是饶先生说出“上坡不摔下坡摔”时,我们相视一笑的那份通透。
这一跤摔出了什么?摔出了医生之交。江同学一个电话,让我从“应该没事吧”的侥幸,变成了“拍个片子才放心”的踏实。刘医生的那双手,捏的不是骨头,是人心。石医生的那张X光片,照的不是关节,是安心。医者之交,平时远在天边,需要时近在眼前,一个电话就是一座靠山。
这一跤摔出了什么?摔出了同学之交。三十年时聚时散见如何?一顿饭,几道菜,聊的还是当年的糗事,笑的还是当年的梗。初中之交,是人生最早的“社会初体验”——那时候我们还不懂得设防,所以交出来的,都是真心。
这一跤摔出了什么?摔出了“摔友”之交。饶先生和陈先生,一个部队转业,一个与我同是“倾倒之人”。我们聊骑行,聊摔跤,聊人生的上坡与下坡。有时候,最懂你的人,不是陪你走平路的人,而是和你一起摔过跤的人。
这一跤摔出了什么?摔出了退休同事之交。张先生那句“加强防摔倒知识储备”,听着像玩笑,实则是一份沉甸甸的惦记。退休之交,少了职场上的客套,多了岁月沉淀后的朴素关怀——不烫嘴,但暖胃。
这一跤摔出了什么?摔出了妻儿无微不至的照料。连续几天手不能用力,均是妻子搀扶照应。手机摔坏了,儿子从武汉送来了崭新的手机并陪伴我两天。
那么,防摔跤该怎么“守”?
守心以正其念——摔了就摔了,不怨天尤人,不归咎于井盖,不迁怒于刹车。承认自己技术不行,承认自己车速太快,承认自己遇坑不绕。正念,从承认错误开始。
守口以养其德——不跟爱人报喜不报忧,不跟医生隐瞒细节,不跟朋友装硬汉。该说疼就说疼,该说怕就说怕。德,不是嘴上说的漂亮话,是坦诚。
守行以坚其志——摔了两次,还骑不骑车?骑。但下次下坡慢一点,过井盖绕一点,刹车别太急。志,不是不摔跤,是摔了之后还敢上路。
守独以固其操——没人看见的时候,你摔了一跤,疼不疼?疼。哭不哭?想哭。那就自己消化。独处时的体面,才是真体面。
守欲则知止不殆——车速快了想更快,那是欲。见坑洼想冲过去,那是逞。知止,不是怂,是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捏刹车,比知道怎么加速更重要。
守友则择善而从——江同学的认真、刘医生的细致、张同学的赤诚、饶先生的通透、张先生的惦记,这些人,都是我该守的友。守友不是守着不散,是散了还能聚,聚了还能真。
守初则始终如一——三十年前,我们是一群在操场上疯跑的少年;三十年后,我们是一群在人生路上偶尔摔跤的中年人。人变了,但那份“有事真上”的初心,没变。
最后,我想问自己几个问题。
如果人生是一段骑行,上坡时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只想着蹬、蹬、蹬,恨不得一口气冲到顶?那时候,你不会摔跤,因为你全神贯注。
下坡时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轻松了,可以松口气了,甚至想撒把兜兜风?下坡时的风,最舒服,也最危险。
那些坑洼、井盖、碎石子,你看得见吗?看见了,绕得开吗?绕不开,刹得住吗?人生的路上,坑洼不会提前打招呼,但你的刹车,应该一直捏在手上。
两次摔跤,两次复盘。第一次,我翻片了。第二次,我写了下来。翻片,是年轻人的特权;写下来,是中年人的修行。
愿我们都能在人生的下坡路上,捏好刹车,绕开坑洼,若偶尔摔一跤,也能笑着爬起来,给爱人讲一个“一好一坏”的笑话,然后,继续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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