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华
车子快到大坪乡花墩村的姐姐家,一股独特的香味钻进鼻腔,我深吸几口,清香中带着丝丝辛辣,是我魂牵梦萦的花椒茶!中秋节,姐姐邀请我回老家团聚,我早早地从外地赶回老家通城。
忽然,一阵清丽的歌声飘来:“药姑哎山上好风光哎,千家峒里哟是故乡哩。千样风物我不表,唱个十盏椒茶敬良宵。” 循着歌声与香气往前走,原来乡亲们正自娱自乐表演节目。姐姐家刚过门的新媳妇艳伢正在一展歌喉。
艳伢端着蓝边大铁盘,盘上整整齐齐放着一排 “把碗”,一边唱歌一边敬花椒茶。前面两位接过碗,吹一吹,抿一口,有人麻得直嘬牙,有人抹一把眼角,笑着说 “好茶,好茶”。我捧过,先闻,再喝。
第一口下去,最先到的不是香,而是麻。麻不在舌尖,在舌根和上颚,像极细的电流顺着黏膜爬过去,不疼,却让你整张嘴都醒了。这麻是有方向的,从喉咙一路往下烧,暖到胃里有点发胀。茶叶的香涩这时插进来,不讨好,甚至有点顶,却把麻辣的锋刃磨钝了些,又凝成一个整体。咽下之后,回甘才慢慢浮上来。不是甜,是一种清,舌面上像被山泉水洗过。余味更耐寻:一两分钟后麻感退了,花椒的香还留在鼻腔后段,一呼吸就冒出来。碗底沉着几粒没喝下去的花椒,便将食指和中指伸进 “把碗” 里,抠出茶叶,嚼开,嚓嚓作响,麻辣重新炸一次,跟刚才那一口不是一回事。
这味道,让我想起细爹(通城方言,奶奶)。她做椒茶有老规矩:花椒要颗粒饱满的,香气沉;茶叶要 “老丫婆叶”(方言,像阿婆一样老的茶叶),耐煮。灶火旺起来,她一边搅一边念叨:“宁可食无盐,不可茶无椒。” 我蹲在灶膛边添柴,山泉水烧滚,煮好的茶汤舀进大陶缸,花椒在汤里翻腾,一股冲劲往鼻子里钻,馋得直咽口水。偶尔花椒爆开,噼啪一声轻响,溅出一滴滚汁落在灶沿,滋啦冒烟。细爹用粗布擦一擦,不语。茶煮好,她总先舀一碗递给我,怕烫着,叮嘱一句:“慢些,吹吹,别烫了。” 我捧着把碗,吹一口,抿一口,麻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
在家乡,带把手的粗陶大碗,乡亲们称作 “把碗”;敬茶时不说一杯茶,叫一碗茶或一盏茶。这朴实的乡音,于漂泊异乡的我感触尤深。
椒茶是通城人骨子里的待客礼:客人来了先敬一碗,一碗下去,手指不僵了,胃里热了,话也密了;席间佐饮,散后解腻醒酒。连茶叶带水吞下去,嚼一口花椒,麻得通透。逢年过节,谁家灶头上不熬这一锅?左邻右舍串门,不用带礼物,端起人家的碗喝着,就是最亲的交情。
漂泊二十年,我也在异乡寻过这一口。有一次,我在超市买回来一包花椒,照记忆里的样子煮了一锅,但喝进嘴里却不对劲。想了半天想明白了,不是花椒、水或灶的错,是那间屋子不对,那口锅不对,那个蹲在灶膛边添柴的人也不对,少了细爹搅茶的手,少了那句叮嘱。
幸好,亲友时常从老家捎来手工丫婆叶与花椒,每次打开,那股熟悉的香漫过来,恍惚间故乡就近在眼前,就像又站在细爹的灶台前,灶火映着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团圆宴散尽,准备打道回府。我瞧瞧灶上还剩半缸温着的椒茶,盛一碗走到窗前。窗外远山一层一层,像细爹搅茶时锅里漾开的纹。我举了举碗,敬了敬远山的轮廓,一饮而尽。麻意从舌根漫起,涩味压一压,辣味再烧下去,最后回甘漫上来。和艳伢敬的那一口,是同一个味道,又不是同一口。
姐姐照常从陶罐里摸出一包干花椒和 “老丫婆叶”,塞进车厢:“拿着,够你喝一阵子。” 这是惯例,每次归家,这包椒茶都是必带的行囊,装着乡愁,藏着牵挂,无论天涯海角,一口入喉,便是心安归处。
上车时,姐姐在身后说:“喝完了,再回来拿。” 我不忍回头。那碗花椒茶搁在窗台上,余温一点点散去……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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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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