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的千年回响

大城山，是我故乡的山，我们更爱唤它　“蛇山”。

从父辈口中听闻，大城山群峰间藏着西子沉眠的浪漫传说。蛇山北向一峰，逶迤舒展，形似女子仰面朝天，长发垂肩，体态温婉，形神兼备，人称西子峰。民间相传春秋西施远去，一缕芳魂栖于此山，化作青峰，默默守护着我们的土地。而父亲最乐道的是蛇山铮铮的风骨　——　地形险峻，易守难攻，乱世里是天然的家国屏障。抗战时期，这里成为长沙会战的重要防线，国民革命军第　197　师一部驻守山间，凭天险阻击南进日寇，浴血奋战，用热血守护鄂南山河。山中老君洞石壁上，至今犹存斑驳深刻的弹痕，乡民传说，1942　年日军曾向洞口连发十三枚炮弹，竟无一炸响，是灵山庇佑、英烈护疆，冥冥之中护得一方安宁。

光阴流转，后来我从许多人口中听到它的名字，听到人们对它的神往与赞叹，听说它被政府开发成了景区，一条盘山公路直通山顶。忆起小学时那次春游，因一味赶路，沉浸在兴奋中竟未好好端详它的风貌，又念及今日之变，心驰神往。樱桃成熟的季节，我邀约两个闺蜜，拉上两位驾车娴熟的男同学，欣然奔赴。

车子沿盘山公路盘旋而上。车行林间，抬眼便能望见一树树红果点缀于万顷浓绿之中，路边的山莓、野萢次第成熟，与樱桃相映成趣。漫山竹木苍翠欲滴，远山层峦叠嶂，薄雾悠悠萦绕峰脊，山风徐徐，裹挟草木清气，还带着野樱桃淡淡的酸甜气息。正欣然观赏间，便到了山顶一片平整空地。

停好车，推开车门，一树热烈的绯红，瞬间攫住了我们的目光。它矗立在空地边缘三块奇石之间，枝干遒劲挺拔，密密垂挂着一串串鲜活明艳的红果　——　这便是大城山的野樱桃了。颗颗圆润饱满，红得透亮，泛着温润光泽，似散落的朱砂，又像细碎玛瑙，在灰黑山石上肆意招摇。

信步向前，眼界豁然开朗　——　大片高山草甸铺展在山巅盆地，青草绵软，随风起伏，云影在草甸上缓缓游走，几只牛羊缓步闲游，一派悠然。更令我惊异的是，大城山顶竟和九宫山一样，也有一汪天池，静卧草甸中央，池水清浅澄澈，天光云影尽数倒映其中。湖中一座梯形小岛，芳草萋萋，四面青山环护，静谧安然，与湖岸不远处的寺庙相映成趣。

绕过天池，来到寺前。庙宇体量不大，是朴素的山间殿宇，飞檐翘角，青灰墙面配深色屋瓦，大门上方　“张衡寺”　三个正楷大字最是醒眼。据《湖广总志》与通山旧志收录的传说记载，东汉永元年间，青年张衡遍历名山大川，途经大城山，见此处山林多良木、山腹藏铁矿、溪流通江海，山水灵秀最宜研学造物，便择此隐居。晨观山川水文，暮研天地数理，昼伏案读书悟道，深耕天文地理、机械巧艺，夜则就地取材，开山炼铁，打造铁船。这座深山，便成了传说中一代科圣的读书台与造物场，后人立碑筑迹，名曰　“张衡读书处”“铁船厂”，岁岁凭吊。

岁月悠悠，相传当年张衡打造的铁骨古船，首航时沉没于富水迷潭，不见踪迹，却让一段匠心传奇永驻大城山。后世乡人感念其治学造物、启智一方的功德，依山建庙，初名大王庙，后更名张衡寺。千年之后，古寺几经修缮，飞檐翘角依旧静立，斑驳石阶承载岁月，仿佛仍在诉说先贤寓居深山、潜心求索的赤诚初心。

一山一石藏典故，一云一雾载流年。我们在庙前逗留良久，听着身边游客啧啧赞叹张衡在此研学造船的故事，身为家乡人的自豪感充盈心间。大城山，我家乡的名山，虽无喧嚣盛名，却以一山文脉、万般传奇，沉淀着鄂南山地独有的温润与厚重。它是一块尚待雕琢的璞玉，假以时日，定能走出鄂南群山叠翠，留芳于天下。而我，早已将它的每一道山脊、每一缕传说，都刻进了血脉深处。　（谢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