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耕诗书之城乐奔笔墨之外 ——《咸宁杂咏》读后感

柯建斌

“半篱香草掩古屋”，猜一字，谜底是“苦”。

“撇下小桌添笑意”，猜一字，谜底是“乐”。

“苦”，四横五竖，骨架里透着方正。草木之下，藏着古旧岁月，藏着长久坚守。若不撇下终是苦，撇下小桌添笑意。一苦一乐，互为表里，既是基层文学创作者的心路写照，也是李城外先生的《咸宁杂咏》带给读者的启示。

城外先生将个人创作概括为三“苦”：苦学，钻研典，籍博览群书；苦写，遇事即吟，有感便抒；苦恋，热爱家乡，眷恋故土。

靠着苦学、苦写、苦恋，他走出书斋，走进基层，把乡土风物、民俗故事、红色记忆、人间烟火，一一凝于诗文之中。

随笔不随意，是文学创作者的本心

《题嘉鱼鱼圆》：“尝鲜偏爱品鱼圆，一见垂涎解口馋。小小美团镶国字，南嘉味道不虚传。”

四句里，“解口馋”“镶国字”“不虚传”，都是大白话，没有典故堆砌，没有生僻字眼。正如秦凤所言：“不事雕琢，纯朴自然，以平实语记生活事。”

这首小诗，以市井美食入诗，是书写烟火日常的样本。辩证来看：基层创作，宏大叙事与微小烟火不可偏废。山水古迹、红色历史是乡土的骨架，地方美食、市井百味是乡土血肉。以美食写乡土，更容易拉近读者距离。

乡土之广，不只在名山大川，更藏在一碗鱼圆、一粥一饭之中。城外先生愿意为一枚鱼圆提笔作诗，正是他随笔不随意的可贵之处。

这种“随笔”风格，好处是门槛低，老少咸宜。但“随笔”不等于“随意”。他触事而发，绝非信手涂鸦。因为，他的诗文，大多是行走途中、考察现场有感而作。

梁峰说得好：“翻开城外先生的诗集，一字一句皆是足迹，烟火字句藏乡土底色，寻常相遇见滚烫风骨，字里行间没有浮夸辞藻，只有脚踏实地的坚守与发自心底的热爱。”

用心且用力，是文学创作者的干劲

《石门随想》：又到南林神气爽，人文厚重属石门。楚王猎狩传说在，清圣加封敕匾存。山上曾留英烈血，林间永铸老区魂。脱贫精准攻坚战，自有敦实众后人。

这首诗，把历史传说、古匾遗存、红色记忆、乡村振兴四层内容熔于一炉，呈现乡土历史发展的脉络。传说记载古代人文，英烈故事镌刻红色根脉，脱贫攻坚书写新时代奋斗篇章。

诗作的亮点是打通古今，由石门古迹传说，过渡到老区红色血脉，再落笔到脱贫攻坚的时代实践，把古迹、红色、发展融为一体，视野开阔，立意厚重，充分体现用心且用力。

读此诗，品城外先生的“苦学、苦写、苦恋”。苦学，是研读地方史料，厘清石门的人文沿革；苦写，是把层层叠叠的乡土记忆凝练成诗；苦恋，是始终铭记这片土地的过往，守望这片土地的未来。基层文学创作者，既要读懂这里的古老传说，铭记这里的红色热血，也要看见新时代普通人的奋斗身影。

城外先生坦言：“我为什么转为‘少写散文多写诗’，因为写诗比较短、平、快。写散文有时候一篇要一晚上，写诗则有时候半个小时一个小时都可以搞定，这其实也是个偷懒的办法。”

我以为，若非经年苦学打底，若非长久苦恋在心，便做不到苦写。“偷懒”，不过是先生的自谦罢了。

他以诗存地志，以笔留乡愁，近于“老妪能解”的路数。韩志说得对：“感触最深的，就是要做一个有心人。城外先生对诗歌创作是有心人，看到那点点滴滴，时时事事在琢磨，在思考，在发现，这就是我们每一个创作者应该学习的。”

有思也有考，是文学创作者的路径

《参加大屋雷中秋祭月民俗考察有作》：“己亥中秋胜迹追，旗幡鼓乐颂清辉。千年苏轼曾分享，远古吴刚亦奉陪。央视垂青传统祭，专家陶醉大屋雷。嫦娥文化新名片，除却咸宁更有谁？”

这首七律记录己亥中秋大屋雷祭月民俗考察见闻，融实景、传说、现实于一体，把非遗传承、文化名片这些题材纳入格律诗篇，让古典诗词对接当代乡土文化实践。

前两联还在写景叙事，第三联转向“央视垂青”“专家陶醉”，第四联直接问：“除却咸宁更有谁？”单看诗句，似是纪实描摹，但这恰恰是先生“有思也有考”的路径。他不是在写一首“静观”的诗，他是在为一个文化项目“站台”。从“胜迹追”到“新名片”，整首诗的逻辑链条是：因为有苏轼、有吴刚、有央视、有专家，所以咸宁的嫦娥文化独一无二。

这个“考”站得住吗？苏轼与咸宁中秋的关联，史料上并非“分享”二字可以轻带；吴刚奉陪更是千年传说。但先生的“思”在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嫦娥文化”作为地方文化符号的潜力。咸宁有桂花，有中秋习俗，有大屋雷的祭月传统，把这些串起来，确实是一张牌。这首诗的价值，不在它是否“无一字无来历”，而在它的“问题意识”：一个基层文学创作者，如何在传统与当代之间找到接榫点？

他亲赴村庄，亲眼见证民俗，亲身感受烟火。这正是“苦学、苦写、苦恋”的体现。文字质朴，不等于缺少思考；语言浅白，不等于不加考证。他以诗为地方文化“提案”，有胆识，有眼光。

周文彰《论诗词功能以贺城外诗卷问世》诗：“记事抒情明志吟，空灵喻理悟凡心，诗词功用无穷尽，议政佳篇贯古今。”可见，好的诗词，记事是载体，抒情是底色，明理是归宿。有思，就是透过风物人事，悟出人生与乡土之道；有考，就是寻访古迹民俗，核对史料传说，不杜撰、不妄断。

见事同见理，是文学创作者的修行

《重游葛仙山》：书斋宁静久，移步葛仙山。透气宽胸臆，游春享赋闲。观炉诚养眼，仰塔却参禅。今日生何悟？修行胜炼丹。

这首诗构思精巧，以书斋、山野对照，由登山观景上升到人生感悟，由景生思，由思明理，做到见事同见理。全诗由叙事转入感悟，层次清晰，质朴通透。

书斋与山野、读书与修行是有辩证关系的。长期伏案，久居书斋，容易陷入文字围城；走出书斋，登临山野，方能开阔胸襟，反哺文思。但是，山水游历不等于简单休闲。游山是外在行迹，参悟是内在思考。如果只追求赋闲观景，游览便止于消遣；若在行走之中反思自省，方能领悟修行真谛。这是我在本文标题制作上的用意：苦耕诗书之城，乐奔笔墨之外。

城外先生在多个重要岗位上干过，按某些人的标准，“进步”的空间较大，但他偏偏扑在苦学、苦写、苦恋上。有的人看，这可能是“亏”；他执着地认定，这是“值”。

读《咸宁杂咏》，回味城外先生的“苦”。他的文字其实不苦，大白话居多，明白如话；他的“苦”在三十年如一日地坐在苦学、苦写、苦恋的板凳上。

他的“乐”，也不在于写出了多少诗文，乐在“撇下小桌”之后，那些诗意文韵涌上他的笔端。

写嘉鱼鱼圆，写的不只是一道地方美食，更是人间烟火里的乡土味道；写石门随想，写的不只是古寨传说，更是红色血脉代代赓续的使命担当；写大屋雷祭月，写的不只是一场民俗仪式，更是传统文化传承的时代命题；写葛仙山游历，写的不只是山水游览，更是修身自省的人生修行。

有人认为这类作品不够“纯文学”，缺少空灵意境。俞汝捷却这样评价：“明白如话，所以老幼咸宜；不乏意趣，在知情者读来尤能引起共鸣。”“老幼咸宜”是长处，“知情者共鸣”是亮点。熟悉咸宁乡土的人读之动容，不了解相关背景的读者，或许只能看到地名、人名与韵脚的组合。

但这恰恰是基层文学创作的本分。这样的文字，不是写给远方看客的风景明信片，而是写给故土乡亲的家书。他撇下的是“精致诗人”的虚浮体面；拾起的是“观察者”和“记录者”的大道至简；守住的是一位“把冷板凳坐热者”的孜孜不倦。 

半篱香草掩古屋，笔耕苦中有乐；撇下小桌添笑意，悟道思中有得。基层文学创作者，当如“煮字蒸文味道香”的城外先生这样怀苦学之心、践苦写之行、守苦恋之情。大家都来把冷板凳坐热，热的不只是一众创作者的文思，还有香城泉都这方水土上，那些被看见、被记住、被写下来的烟火与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