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学兵
桂花镇有一座山,叫挂榜山。从市区出发,沿着淦河往上游走,大约三十分钟就到了桂花镇。淦河的水不急,两岸桂树攒着一整年的香。穿过镇子,再往山里走两三里,就到了挂榜山下。山不高,但岩壁陡峭,崖壁方正如巨大匾额,横亘山头,远望像一块巨大的匾额挂在山头。民间有个传说:每逢大考之年,如果挂榜山的岩石崩落一块,当年咸宁必定有学子中榜。崩落的岩石越大,中榜的功名越高。
我站在山脚下仰头看,那块岩壁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沉默而庄严。山上漫山遍野都是野生桂树,九月时节,金桂、银桂、丹桂竞相开放,整座山像一个巨大的香炉,日夜不停地焚着桂花香。我沿着山路往上走,脚下的泥土松软,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踩上去没有声响,每一步都踩出淡淡的香气。山风穿过桂树林,沙沙作响,像无数学子在低声诵读。
明清时期,咸宁不少学子赴考前,会到挂榜山折一枝桂花,藏在行囊里,寄托蟾宫折桂的心愿。那枝桂花在书箱里渐渐干了,香气却留得长久。一路上闻着桂香,便觉得家乡在侧,祖宗护佑。中榜归来,再用这枝桂花祭祖谢恩,仪式郑重其事。
这个习俗,如今化作山下大屋雷村每年的祭月活动。祭月那天,我遇到六十多岁的雷姓老人,他是清代名臣雷以諴的后裔。他坐在老屋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慢悠悠地说,小时候还见过有人来山上折桂花,折回来的桂花枝用红绳系着,供在堂屋的条案上。现在没人折了,但每年秋天,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爬山,在桂树下拍照。其实以前的人与现在的人都一样。以前求功名,现在求出息。
相传明弘治五年,也就是 1492 年,咸宁官办的明伦堂书院,天井中央忽然长出一棵桂花树。没人种,也没人浇水,就那么长出来了。到了秋天,它第一次开花,满树金粟,香气弥漫了整个学宫。读书的学子每天进出,一抬头就能看见,心情愉悦,头脑清醒,被学子们视为 “吉祥之兆”。琅琅书声混着桂香,飘出高墙。那些寒窗苦读的少年,闻香读书,心里想着 “蟾宫折桂” 的典故,笔下的文章也多了几分灵气。桂者,贵也,桂花盛开,预示着文运昌盛,科第有望。
明末,县衙与文庙才种植桂树,时人称之为 “官桂”。县衙后院种有成排桂树,每到花开时节,县太爷会邀请当地文人雅士来赏桂、吟诗、作对。康熙四年,咸宁来了一位新知县,叫何廷韬。他在县衙里建了一座 “桂花堂”,但建堂不是目的,他的真正想法是:桂花不应该只种在官府的院子里,应该让全城的人都栽种。他在《桂花堂赋》里写道:“桂之为物,清可涤尘,浓能透远,不宜独为官有。” 于是他倡导百姓广植桂树,鼓励大家在庭院栽桂,种桂之风由此在城乡兴起。三年之后,咸宁城内城外新栽的桂树铺展开来,每年九月,满城飘香。
何知县就坐在桂花堂前,听百姓们闲聊。他端着茶,也不插话,听到有趣处便笑一笑。聊今年的花开得好不好,香气浓不浓,哪家院子里的桂树长得最旺。一个县太爷,不去管官司钱粮,反倒关心桂花的长势,听起来有点不务正业,但咸宁人感念了他几百年的好。
从 “官桂” 到 “民桂”,桂花完成了一次身份的转变,走入百姓生活,人们把它种在房前屋后,栽在河岸山坡,春天看叶,秋天闻花,落花扫起来做桂花糕,晒干了泡茶喝。家家户户的秋天,都从第一缕桂香开始。桂花成了咸宁人生活的一部分。
风从挂榜山那边吹来,带着桂香,落在屋檐和衣襟上,落在每一个赶路人的肩头。年年如此,从不失信。所谓人间,无非好山,好树,一缕香,从古飘到今。
编辑:但堂丹
昔时不觉韶华贵,总把青春换白银。
吴前进(温泉)疫压江城处处哀,阴风冷雨冻残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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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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