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冠

　■镇九州

在咸宁，有一项独有的礼遇。你无需是凯旋的英雄，也不必是夺冠的健儿，只要农历八月，清晨开窗，风过处，桂花便会纷纷扬扬地飘落到你的头上，为你戴上一顶桂冠。

中秋节前后，这座被誉为　“中国桂花之乡”　的小城，便彻底交付给了桂花。两千三百多年的种植历史，让桂花早已渗入咸宁的每一寸肌理。全市约十二万亩的桂花，百年以上的古桂就有两千多株，占全国古桂总数的九成以上。这些数字听起来宏大，在生活里，却只是一阵风、一缕香、一场不期而遇的　“桂花雨”。从小区楼下的花坛，到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再到小路旁、山坡上，桂花树随处可见。空气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甜香，连泥土和风都浸染了桂花的味道，仿佛整座城市都被蜜糖浸泡过一般。

咸宁的桂花是有层次的。金桂开得最盛，金黄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香气浓郁得有些霸道，隔着老远就能将人包裹；银桂要含蓄些，乳白或淡黄的花瓣藏在叶间，香气温润幽远，像是谁在风里滴了一滴桂花蜜；丹桂最为艳丽，橙红的花色在秋阳下格外夺目，香气反倒淡雅，艳而不烈。我常常在下班路上放慢脚步，试图分辨风里飘来的究竟是哪一株桂树送来的问候，却总也分不清楚。它们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各开各的，又彼此应和，把一座城市的秋天调成了一首层次分明的香甜曲调。

打桂花是咸宁秋天最热闹的农事。花农们在树下铺开巨大的布单，举起长长的竹竿，轻轻敲打枝头。霎时间，金黄色的四瓣小花如雪花般簌簌落下，密密地铺满布面。我曾在一个清晨路过桂花镇，正赶上村民打桂花，竹竿起落之间，细碎的花瓣在晨光里飞舞，像一场限时的、只为秋天降落的金色细雨。我站在一旁看得出神，一位穿蓝布衫的婆婆递来一柄木槌，笑着说：“来，试试。”　我接过木槌，轻轻一敲，枝头的桂花便落了满肩。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咸宁人独有的浪漫　——　他们的秋天不是用来观赏的，而是用来参与的。

桂花入了咸宁人的生活，便不只是风景，更是滋味。新采的桂花拣去杂叶，摊开阴干，去除浮尘，便能装进玻璃瓶里储存。泡茶时丢几颗，满杯都是秋天的香气。桂花糕是咸宁最有名的吃食，鲜桂花用糖蜜浸渍，拌入蒸熟的米粉和糯米粉，装盒成型，色泽洁白，香甜软糯，咬一口，甜里有咸，香里带凉。还有桂花酒，将桂花投入上等白酒坛中，封存到满屋飘香时启封，口感醇厚甘甜，是咸宁人过年过节少不了的佳酿。在咸宁，桂花可赏、可闻、可食，它渗透到人们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日常。

咸宁与桂花的缘分，还牵连着月亮与嫦娥的古老传说。咸安区素有　“中国嫦娥文化之乡”　之称，大屋雷村至今保留着中秋夜聚于古桂树下祭月的风俗，香火绵延数百年。吴刚伐桂的故事在这里代代相传。屈原行吟楚地，留下　“奠桂酒兮椒浆”　的咏桂名句。这些传说与诗句让桂花有了一层幽远的底色，但对于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年轻人来说，桂花的意义或许更朴素：它是上学路上扑面而来的香，是母亲蒸的桂花糕里藏着的心意，是毕业离家时行囊里塞着的一罐桂花茶。

我忽然明白，桂花为咸宁人戴上的这顶桂冠，不只属于秋天，也属于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又念念不忘的人。只要你在咸宁这片土地上生活着、行走着、呼吸着，秋天的桂花就一定会给你戴上一顶桂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