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文
初入此园,我满心不解——何以要挑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来游?没有巍峨门楼,没有雕梁画栋,放眼望去,不过树影草色,一湖寂水,零星游人散落其间,静得几乎能听见光阴淌过的声音。若说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便是那猝不及防映入眼帘的一片绿。
这片绿嫩得近乎透明,像一群圆滚滚的毛球小兽,密密匝匝地蹲伏在入园百步左拐处。它们一株挨着一株,半米来高,细枝如针,却蓬松成绒绒的团,憨态可掬。那颜色不是荷叶的深碧,也非柳丝的翠黛,而是一种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浅绿,带着初生婴儿般的娇怯,又透出蓬勃的野性。阳光斜斜洒下,给每颗“绿球”都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微风过处,无数小球轻轻摇晃,仿佛一群绿色精灵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我忍不住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它们。好柔软啊!胜过棉絮,只觉得细密的枝叶像千百只小手轻轻挠着掌心,痒痒的,酥酥的,舒爽了浑身的每一个细胞。拍照自是难免的,我小心翼翼地走进这片绿海,或张臂拥抱,或俯身低嗅,留下几张自认妖娆的合影。
不知道它们的芳名,查百度,才知名唤地肤草,七月恰是它一生中最鲜润的时节,花语是幽寂无声,默默奉献。我正贪恋着要与它们玩个尽兴,朋友却催着我前行,然后就看见了那一池荷塘。荷叶大如团扇,小若碧盘,挤挤挨挨地铺向水天相接处。粉的白的花苞从叶隙间探出头来,有的已全然盛放,花瓣薄如蝉翼,在日色里泛着柔润的光泽;有的还紧紧合着,像攥着一个个不肯轻吐的秘密。风一吹,满鼻的清香便漾了开来,清清淡淡的,仿佛是湖水自酿的一坛薄酒,醉人于无形。
朋友立时驻足,端着手机拍个不停,拉也拉不走。我有些不耐烦,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咱们江南故里,哪处水塘不是荷花满目?”她却轻轻一笑:“可是我没回去啊。”我蓦地怔住,这才想起她已在这座北方城市客居了整整30载。30年的异地生涯,竟化不开乡愁的浓度。年少时伴她长大的荷香荷影,早镌刻进骨髓,磨灭不掉,而我这个刚从家乡来此短暂旅游的人,又怎能体味游子对一池故物的执念?
我不再言语,只静静看她俯仰取景,拍尽荷叶的舒卷、荷花的开合。良久,她终于说“走吧”,我们便踏上环湖步道。道旁芦苇半人高,近岸处仍是绵延的荷。走了近1小时,景致无甚变化,我渐生倦怠,她却兴致愈浓,一路拍个不停。那一刻,我才恍然——她选中此园游玩,原是为寻那一缕来自故乡的魂魄。只是苦了我,平白“浪费”了一日异乡旅游光阴。
夕阳西下时,我拉着她重回那片地肤草旁。七月的白昼长,将近七点半,天边才缓缓晕开色彩——橘的、金的、绯的、紫的,一层叠一层,像打翻了天神的调色盘。余晖温柔地倾泻在地肤草上,那嫩嫩的绿便被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鹅黄,每一株都像一盏小小的灯,静静地亮着。远处的荷塘、湖面、芦苇,也都浸透在这暮色里,整个世界温柔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那一刻,平日琐碎生活积累在心头的怨气、应对各种复杂关系滋生的戾气,竟都被这橙黄的光一寸寸化去,化作一缕轻烟散入晚风。
我终于懂得,人与人的境遇不同,行路各异,喜好与追求自难相契。不必迁就,不必委屈,彼此理解,互相体谅,便可在各自的世界里,安然沐浴同一片柔光。那片地肤草绿,那湖荷,是朋友和我各自梦境中的一片柔光,包容,赋予了我们携手同向奔赴一段时光的美好。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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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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