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霞
崇阳洞泉小学的走廊尽头,日光灯管里有一只飞蛾困了一整个晚自习。光把它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忽而拉长,忽而缩短,像个拿不定主意的人。她趴在桌上刷题,笔尖沙沙作响,我靠着窗台看那只蛾子扑腾,粉笔灰在光柱里转着圈往下落。“一起学车吧!”她头也不抬地说,“简单得很。”我嬉皮笑脸摆手,说自己懒到骨头缝里了——其实哪里是懒,是怕。怕那个铁壳子一打着火,就把脚下这块地皮给颠松了,怕往后的日子再也踩不实。
她太懂我,像懂自己掌心里那几道纹路一样,不再多劝,只把刷了一半的试卷推过桌中线。两年后,她考进城里,我调去更偏的教学点。大源车每天只跑两趟,早上那趟天不亮就发,晚上那趟踩着暮色走。我在小黄车上充的一百多元钱,到退市也没用完,想来这辈子是花不出去了。
妹妹把我的学车费交了才打电话来。她知道我舍不得掏钱,可交了,就一定会去。书寄到那天,我发现她看着书就能做题,我却非得抱着手机一道一道刷。于是等小宝睡着,夜就深了,我蜷在客厅角落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从不及格啃到看见题目就能报答案,200套试卷,上万道题,硬生生把科目一啃成了身体里长出来的本事。
教练是个年轻的大胖子,也是学生家长,见了我客气得不行。可练了两天他就发现,这“老师”是他执教以来遇到的最难缠的学生。别人练3遍就会的倒库,我得练30遍才勉强摸到点门道。他气归气,到底不好发作——儿子还在我班上坐着。我看着他脸上那股憋屈又无奈的神情,忽然想起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唾沫横飞讲一节课,底下一片茫然的眼睛,道理是一模一样的。
科目二从踩离合开始。前进,后退,原来也不难嘛。回家我就把旧车开出来,在自家车库里前前后后地练。直到车喘着粗气跑不动了,挡位卡死,才打电话给哥哥。他从县城开车来救,检查完说了句:“运气好,车没坏。”我没敢告诉他,我心里其实慌得跟擂鼓似的,只是嘴上撑着。
哥哥陪我练车,帮我带孩子,可我半点不争气,到现在都搞不清该先踩离合还是先加油,开车全凭一股蛮横的感觉。
婆家的堂妹,也是我学生,有回实在看不下去,说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笨的人,学个车比登天还难。我听了不恼,倒觉得有趣——当初在洞泉小学走廊上夸海口说“简单得很”的人,如今换成了她。
第一次考科目二,上坡定点熄了火。回来接着练,离合踩得脚底板起泡,倒车入库练到闭着眼都能走线。教练在旁边看着,忽然冒出一句:“你在讲台上也这么教学生?”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是,教不会就反复讲,讲到自己都烦了还得讲。
第二次考撞上暴雨。天像破了个洞,从早到晚灌个不停。候考大厅里湿漉漉的,手机锁柜子里,人人脸上都挂着水汽,干坐着看屏幕上的实况转播。议论声嗡嗡地响,都说8号车邪门,从上午8点到下午2点,抽到的没一个能过。轮到我抽签,手伸进箱子摸了张纸条出来,翻过来——8号。旁边的人轻轻吸了口气。我倒觉得,命里该着,躲不开。
上车时腿在抖,倒车入库直接就熄了。我把车开回起点,深吸一口气,索性脱了鞋袜,光脚踩在离合上。橡胶踏板的纹路硌着脚心,凉丝丝的,反倒像落了地。一路绿灯,上坡定点也没再熄。下车的时候雨还在下,我站在雨里笑了半天,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甜的。
科目三头一回考,灯光操作没过,直接下车。第二次跑到终点前只剩几米了,陪考员让减挡准备停车,我精神绷得太紧没听清,腿一松,熄了。下车后两腿发软,差点栽倒,旁边有人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过后,教练想尽法子陪我练,白天跑铜钟那条宽敞路,让我上六十码,我手心全是汗;晚上接着跑,可我根本看不清路上的线,等于白费。
朋友圈里招陪练,报名的朋友不少。有位好友专门空了一整天,陪跑柃蜜小镇的山路,跑完果然顺溜多了。晚上睡前,我闭着眼把三条考试路线在脑子里走两圈才肯睡。教练总说相信我一定能过,我觉得他比我自己还信。
考前又下雨了。2号线起步有个小坡,稍不留神就栽。第一把果然栽了。第二把重新来,雨刮器左右摇摆,黑的是路,白的是前车压出的水印子——我就跟着那水印跑,直线行驶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过了。越往后越顺,停稳车的时候我乐得一把扯住陪考员蹦了两下。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哥,被我闹得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可我知道,路上那几个不经意的提醒,都是他悄悄给的。素昧平生,藏不住心软。
科目四是我强项,单选容易,多选马虎不得。考完出来跟学生合了个影。
拿了证第二天就开车回娘家。四小时去,三小时回,车上带着婆家细妈。医院路口红绿灯那儿熄了六次火,后面一辆二十四轮的大货车堵着过不去。司机跑过来敲窗,我把玻璃摇下来,细妈赶紧解释“刚拿证头一天”。那人探头一看,笑了:“老同学,是你啊!一个女的敢开手动挡,不容易。”我定睛才认出是小学同学。偌大的崇阳县,低头抬头全是熟人。
如今回娘家,两个钟头稳稳当当。养车跟养孩子似的,油费保险年审维修,桩桩件件都要操心。可想去哪就去哪,只要不偏航,心里就不慌。过年时,一大家子人,一辆车舒舒服服全坐下,还能拉些年货。美中不足的是有人笑我车速慢,别人挂十二挡跑,我还在三挡上磨,像蚂蚁似的。我也不恼——蚂蚁慢,可是蚂蚁认得回家的路。
回头想想这段学车的日子,倒真像闯了一趟江湖。江湖里没什么天赋异禀的大侠,多的是像我这样笨手笨脚的过客,踩着离合挂着挡,在雨里熄火,在坡上溜车,被教练瞪,被堂妹笑,被哥哥轻轻拍那一下。可江湖也从来不辜负赶路的人——有金师傅那串褪了色的平安结,有邻居大姐退回来的工钱,有陪考员悄悄踩下的刹车,有那一双双递过零食的年轻的手。
离合再难踩,多踩几回也就顺了;路再长,一寸一寸地挪,也总能走到。我这只笨鸟,扑腾了这么些年,到底也飞过了那片总以为跨不过去的江湖。雨山脚下的坡还在,医院门口的红绿灯还亮着,只是如今挂上挡,心不慌了。车轮碾过的地方,远远近近都是故人。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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