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俊军
8月初的一天下午,我穿过崇阳大道上蒸腾的暑气,推开雪艇图书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瞬间,灼热与喧嚣被隔绝在外,一股清凉而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正对着开阔的T字形大厅,视线毫无遮拦地直抵天花板。很多年轻人坐在那里,坐满了从一楼到三楼几乎所有的阅览区。他们像一片被精心播种的麦田,在暑假的最后一个月里,密密匝匝地生长在这栋3400平方米的建筑里。没有人在交头接耳,只有翻动书页时发出的细微“哗啦”声,像蚕在啃食桑叶;键盘被轻轻敲击的“嗒嗒”声,像雨滴落在湖面。这些声音非但没有打破寂静,反而成了寂静的骨骼,把这片巨大的沉默支撑得稳稳当当。
我沿着楼梯缓步向上,目光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一一掠过。二楼的自习区,几个高中生面对面坐着,桌上摊开着厚厚的习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划动,偶尔停下,咬着笔帽蹙眉思索,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三楼的社科区,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靠在窗边的矮榻上,膝头放着一本《百年孤独》,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时不时推一推滑到鼻梁中段的眼镜,整个人像一尊沉浸在另一个时空里的雕塑。三楼靠近雪艇纪念室的角落里,一个女孩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三四本打开的参考书,屏幕的微光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她正在为考研做着最后的冲刺。更有一些年轻人,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诗集,或者一本散文,什么也不做,就是静静地看着,目光追随着文字,像在跟一个遥远的灵魂对话。
数以万计的图书环绕着他们,从一楼少儿阅览区色彩斑斓的绘本,到二楼三楼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分门别类地码放着文学、历史、哲学、科学、工业、农业……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守护着这片思想的疆域。那些年轻人的身体是静止的,但他们的精神正在以某种极快的速度运动着,在一个个由文字构筑的世界里驰骋。两代人之间,知识与求索者之间,正在进行一场规模浩大的无声交接。
这种感觉很奇妙,甚至有一点咄咄逼人。我忽然想起这栋建筑的身世。将近30年前,它还不存在,这里或许只是崇阳大道路边一片寻常的空地。是王世杰——这位从崇阳走出去的人,遵照父亲“发展家乡文化事业”的遗愿,捐资400万元,亲手在图纸上画出了它的轮廓,再一砖一瓦地把它从纸上变成现实。1997年12月,当这栋楼第一次亮起灯火时,那些前来借阅的第一批读者,大概也像今天这些年轻人一样,带着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只是他们恐怕很难想象,将近30年后,会有人在这里敲击着键盘,通过数字化检索系统,从数十万册藏书中瞬间找到自己需要的那一本;或者在电子阅览室里,用20兆的光纤接入,与整个互联网世界相连。
夏日漫长,蝉在窗外无休无止地嘶叫着,阳光像融化的铁水一样倾泻在柏油路面上。但图书馆内部是另一个季节、另一种时间。外面是物理意义上的夏天,炎热、躁动、万物生长;里面是精神意义上的夏天,同样炎热、躁动、万物生长。那些年轻人胸口里跳动着的心,和他们大脑中飞速运转的思想,叠在一起制造出的炽热,丝毫不亚于户外40℃的高温。只是这种热被层层叠叠的书本覆盖着,被纪念室里那1100余件展品——王世杰先生的著作、字画、奖章——沉默地注视着,于是便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敦实的、有重量的热。
我走到三楼,雪艇纪念室的门半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王世杰先生的照片挂在墙上,眼镜片后面是一双温和而锐利的眼睛,仿佛正在看着楼下那些埋首苦读的年轻人。他会不会想到,他留给家乡的这份遗产,在近30年后的一个夏天,正在以一种如此蓬勃、如此安静的方式,延续着他的初心?
图书馆在2024年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智慧化改造,文献资源实现了自动化管理,接待读者量同比增长了30%。这里还设立了“青年之家”旗舰店,常年举办读书会、青年夜校等活动。但此刻,这些抽象的数据和概念都隐退了,剩下的只是最原始的画面:一个一个的人,一本书一本书地翻过,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地咽下去,一点一点地,让自己变得更充实、更辽阔。
天色渐渐暗下来,阅览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那些年轻人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暑假的延长开放时间让他们可以一直待到傍晚6点——也许更晚。有人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有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脖颈,有人端起水杯去饮水机接水。短暂的骚动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蚕还在啃食桑叶,雨滴还在敲打湖面。
蝉还在叫,但已经不是下午那种声嘶力竭的腔调了,多了一点晚风里的柔和。我回过头,透过图书馆二楼巨大的玻璃窗,还能看见那些埋着头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像一株株安静生长着的植物。这画面让我觉得踏实,觉得夏天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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