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水贵
我的家乡嘉鱼,这座被长江臂弯温柔搂着的小城,是镶嵌在江南大地上的一颗璀璨的明珠。
这里,是水的世界。全县32个天然湖泊,如玉般撒落其间,大大小小,明明暗暗。
大岩湖广阔,珍湖清幽;蜜泉湖澄澈,斧头湖富饶,西凉湖深远,各有各的秉性和脾气。水,是这方水土的灵魂。它漫溢在“一山三水四分田”的格局里,也流淌在祖祖辈辈嘉鱼人的血脉中。水多,可养荷,仿佛是水与荷之间一个亘古的约定。每到夏日,那接天的莲叶便如约而至,把一汪汪清亮的湖水染成醉人的碧色。千顷碧波,托举起一座名副其实的水乡泽国。
盛夏时节,嘉鱼新街镇湖地野藕生态园却藏着一汪清凉。撑一支长篙,向荷塘更深处漫溯。船头犁开翡翠般的水面,涟漪便一圈圈荡开去,惊动了叶下戏水的鱼群。还未来得及看清荷的影儿,那裹挟着水汽与草木清香的微风,已先将你的魂魄摄了去。待船行至湖心,放眼望去,才真正领会了什么叫“无穷碧”。那碧,是泼天的,是肆意的,是带着一股子野性生命力的。田田的叶子,一片挨着一片,一片叠着一片,密密匝匝地铺向天边。它们高低错落,有的贴着水面,慵懒地摊开,盛着滚来滚去的、亮晶晶的水珠,像盛着一把揉碎的日光;有的高高擎起,如同一把倒悬的绿伞,亭亭地,在风中摇曳出万千姿态。
在嘉鱼,水与荷的故事,道不尽,也说不完。一千多年前,东吴大都督鲁肃四子鲁乾贞行至斧头湖畔,但见荷花似景,花溢飘香,鸟鸭成群,鱼虾丰盛,遂携家人迁居于此,荷花深处从此就有了人间烟火。珍湖之名,则源于明朝湖主李珍湖。可珍湖莲藕种植已超两千年了。相传赤壁之战时,吴军水师曾驻扎于此,以莲藕为食强健体魄。还流传着这样的古谣:长江的鱼、嘉鱼的藕,皇帝、才子吃了不想走。一个名字,一个传说,竟是一段人与水的传奇。千年之后,荷花依旧开着,人依旧活着,这份跨越时空的相守,让每朵花都承载着历史的体温。
这充满蓬勃生命力的荷花,不仅长在湖里,更深植于嘉鱼人的日子里,长出了一条通往远方的路。这些年,乡亲们守着这片得天独厚的水乡,心思活泛起来。他们种荷,不再只做“种原菜”的农人,而是将莲子加工成莲蓉,把藕带、鲜藕开发成泡藕带、藕片、藕粉,甚至还有莲心、荷叶茶……因此,珍湖莲藕因《舌尖上的中国》而声名远播;湖地野藕因《三餐四季》而火爆出圈;斧头湖野藕因《丰收中国》而端上千家万户的餐桌。他们把这满湖的荷韵装进了农民的钱袋里,还融进了“文旅”的文章里。
八方宾客,慕名而至,泛舟赏荷,品尝全藕宴。这荷,便从自然风物,化作了经济活水,无声地滋养着故园的乡土,带动了乡村振兴的希望。
看着这满湖的荷,我思绪万千,不由得想起了宋朝的周敦颐,他爱莲,爱到了骨子里。他的一篇《爱莲说》道尽了君子之于莲的比拟。“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哪里是在说荷花,分明是在为人间的清流立传。他一生为官,清廉自守,视富贵如浮云。想来,他案头那盆莲,便是他精神的写照了。
荷,不也正是时代廉洁建设最好的镜鉴吗?这“莲”与“廉”的相通,不是文字的巧合,而是生命的隐喻:最纯洁的美,恰恰是从最深厚的淤泥中生长出来的。
我恍然大悟,荷的一生,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哲学?它不因浊而污,不因孤而寂。一株荷是清雅的,千亩荷是壮阔的;它在风中摇曳却不折,在雨中低垂却不屈。花开时惊艳世人,落花时回归泥土。它把一切美好都献给了人类。
这是荷的智慧,也是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智慧。他们从淤泥中创造财富,从清波里打捞诗意,从千年传承中守住风骨。水乡的荷韵,不单是这叶、这花,更是那淤泥中的莲藕——那才是根,是初心,是不媚不俗的品质。
故乡的荷,是水乡千年不散的魂魄。它是物,是景,是经济,更是精神。它以独特的风姿,教会我如何在喧嚣中保持沉静,在泥泞中保持高洁,在奉献中实现价值。这满湖的碧色与清香,不仅氤氲了故乡的岁月,也涤荡了游子的心尘。
愿这水乡的荷韵哟,在时光深处静静长流,清且涟漪,香远益清。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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