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菖蒲

■谭永西

一块石头就是一张桌子。

那是一块天然的石头，未经雕琢打磨，边缘圆润，石面有些许凹凸。它静静地卧在菖蒲溪畔，卧在良心教授的工作室门前。

石头凹里有水。水由清晨的雨水积存而成，映着天光云影，空气中飘荡着菖蒲港独有的清新气息。

良心教授走过来，与我一同坐在石桌旁。平静的水面上，倒映出他清瘦悠长的面容。闲谈之时，他时而高声畅谈，时而笑语朗朗，时而俯身添茶。恍惚之间，他俯仰变换的身影，恰似一株修长的石菖蒲。

我第一次见到野生石菖蒲，是在老龙潭潭口。溪水顺着青石跌宕而下，潺潺作响。石菖蒲从逼仄的石缝中倔强钻出，叶片如青锋利剑，鲜亮发光，细密的根须死死扣住湿滑岩壁，无声诠释着生命的韧性：纵使无土滋养，也要于顽石之间扎根生长。

我素来没有侍弄花草的耐性，更不愿夺山野灵物的天然野性，便没有采摘，只走近静赏。轻轻抚摸那微凉却坚韧的叶片，仿若触碰到山野深处最不屈的生命脉搏。它不依附沃土，不奢求旁人怜惜，以顽石为壤，以晨露为浆，在少有人到访的溪畔岩缝之中，将清寂风骨与蓬勃生机，悄然酿成独属于山野的诗意。

菖蒲历来深受文人雅士喜爱，许多人将它摆放于书桌案头，借它清心明志。我的家乡有一条母亲河名叫菖蒲港，通城一中也曾将校内文学校刊定名为《菖蒲港》，足以看出当地人对菖蒲清雅风骨的喜爱与认同。

石菖蒲更是菖蒲中之上品灵草，载于《本草纲目》，为世间公认的苑中仙品。李时珍言其“辛、温，无毒”。它生在溪涧石缝间，一寸九节者为上品，以辛温之性，化湿开胃、醒神益智，为世间祛浊清烦，疗愈心神。

品读　“祛浊清烦，疗愈心神”　这几个字，我的思绪重回现实。我静静望着面前这位风趣长者，和他相处的一幕幕画面接连浮现眼前。

二人初识的场景十分有趣。那日我前往《书窗》杂志社，翻阅新一期《书窗》，封面画的是黄菊妈。画中的黄菊妈坚贞不屈、大义凛然，极为传神。我忍不住询问这幅画的作者是谁，主编抬手指向身旁一人。我转头望向那人，衣着简约随性，气质雅致，镜片下一双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岁月缓缓流逝，我们慢慢相识、相知。

多年来，他扎根通城，潜心研习书画，如同石菖蒲扎根岩壁缝隙，执着又坚定。想来菖蒲小镇的主人和我想法一致，都将这位教授视作一株行走的石菖蒲，于是邀约他来到菖蒲小镇，创办了良心工作室。

“石上菖蒲节节灵，清风细雨养芳馨。莫言细小无多力，能破人间万种腥。”菖蒲不与繁花争艳，不随世俗浮沉，于清浅水畔默默生长，清而不寒，温而不燥。良心教授的言行，亦如菖蒲的品性，温和却有力量，朴素却能润心。他从不高声说教，只以自身为范，守正直之心，行光明之事，如菖蒲在水畔静静伫立，以一身清正气，感染着身边每一个人。他的工作室，成了小镇的“清心之所”，往来者皆能在他的言谈与菖蒲的清香里，褪去浮躁，找回内心的澄澈与坚定。

临走回望，石凹积水依旧澄澈安宁，水面同菖蒲港河水一般，映照天光云影、教授身形，也收纳下菖蒲摇曳的影子。我凝望这张天然石桌，凝望工作室门前古朴牌匾，心中暖意油然而生：菖蒲小镇，因菖蒲孕育山水灵气，又因“石菖蒲”，留存着浓浓人间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