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上九宫

山有九宫，不止于形胜，更在于声。那是自然与心灵对白的秘语，是万物以声为笔，在天地间写就的灵动画卷。循声而上，每一步都是与天籁的相逢，每一缕声息都在唤醒沉睡的感知，邀你赴一场“闻声识九宫”的诗意旅程。

车行至大崖头，第一重声浪扑面而来。素练悬空千尺雪，苍崖溅玉九霄霖。千仞绝壁上，白练纵身跃下，初时凝作银箭穿云裂帛，半腰遇岩迸作万匹白驹，终坠深潭撞碎漫天珠玉。“飞流直下三千尺”在此成真，而更动人的是水声的千变万化。近听是万马踏冰的轰鸣，震得山岩轻颤；稍远成编钟与羯鼓的交响，清越如鹤唳九霄，浑厚若巨瓮贮雷；坠潭时溅起碎玉喧哗，似千树梨花绽放，又像星子落沸鼎，叮咚里裹着磅礴生机。水雾扑面时，连呼吸都浸了泠泠的甜。这声与色共铸的壮美，是九宫山递来的第一封“声之请柬”。

车沿着盘山公路前行，峰回路转处，鸟鸣从浓绿的树林深处次第漾开。山雀“啾啾”如碎玉蹦跳上云端，画眉“啁啁”裹着蜜色暖意淌过青石，布谷“咕咕”自深涧浮起，催得人心头漫开春的意绪。更有无名雀儿藏叶底，啼声细若游丝却密如织网，将山风、泉响与车轮轻响缀成活的画。我们穿行其间，恍若被群鸟合唱托着走，连呼吸都染了草木与羽翼共酿的鲜润。这是九宫山以羽翼为弦，奏响的春日清欢。

暮色漫过山脊时，晚风溜进竹林，唤醒第三重天籁。千万竿修竹忽如活物，竹梢相触似素手拨冰弦：初时怯生生的轻颤，旋即汇作满林流动的絮语。非喧嚷哗响，倒似揉碎的月光落青绸，又像春蚕食桑最温柔的咀嚼，沙沙、簌簌织成会呼吸的网。新篁脆若银铃碰盏，老竹沉似玉磬轻叩；风急时叶刃齐鸣如急雨敲荷，风缓处化作游丝叹息贴竹节游走；偶闻竹枝相勾“吱呀”一声旧年私语，旋被更密的沙沙淹没。这声不事张扬，却钻进人衣褶发梢，将浮躁滤成清润的绿。原来天籁可如此素净，是风与竹共谱的无谱禅意。

信步云中湖畔，风自远岫迤逦而来，先如故人低语拭去眉间尘屑。风动处，岸柳摇成绿烟，芦花翻作碎琼，归鸟“啁啾”与渔舟欸乃相和，织就有声的流动画卷。目光落向湖心，风推碧波如巨幅绸缎被揉皱又展平，粼粼金斑随浪纹跳跃，恍若星子坠瑶池。这波澜不令人惶然，反引人心魂澄明。自然的呼吸可如此从容，风的刚劲与水的柔韧相济，恰似天地以坦荡笔触书写生生不息。风拂脸庞的刹那，尘俗烦忧散作湖上雾霭，唯余胸臆清朗畅然。原来“爽心悦目”，是身心与万物共鸣的本真震颤。

若说山水是九宫山的躯干，无量寿禅寺则是它的灵心。踏入青瓦黄墙，檐角铜铃碎响如诉，忽闻洪钟撞破晨雾，沉厚声波荡开林樾，将天地混沌敲出清朗。木鱼笃笃如时光叩问心门，梵音低回似经文化作澄明溪流；香客合掌默祷，愿语在烟篆中沉淀为虔诚告白。目及古柏苍劲、苔痕斑驳，砖缝野花自在舒展，耳畔声浪与眼前静景交织，忽觉尘世纷扰如镜花水月，忽有疏钟云外至，涤尽尘心共晓山清。我们困于得失算计，却忘了心湖本可映照万象清明。钟磬声里触摸执念消融的轻盈，念经声中窥见妄念止息的安然。向外索求的圆满，终需向内寻得归处。离寺回望，山门隐入暮色，胸臆已植空阔。此行非为避世，是借净土照见本真。人生至味，不在喧嚣逐浪，而在聆听自心时，与万物共鸣的和解。

闻“声”上九宫，听的是瀑落千仞的磅礴，是鸟鸣穿林的清润，是竹海絮语的禅意，是湖风推波的澄明，更是古寺钟磬里的心归。这里的每一种声音，都是自然写给生命的情书；每一次聆听，都是灵魂与天地的温柔相认。来九宫山吧，让耳朵先于脚步抵达诗意，让声息成为打开美的密钥。你会发现，最美的风景，原是声与心共谱的共鸣。

（陈鸿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