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年忆母

■鲁敦喜(温泉)

　　2016年11月30日擦黑时分，母亲走完她人生最后一程，无声无息地离开我们。她在她居住的瓦屋旁边菜园种的大蒜，已有一筷子长，还有大个头的萝卜，绿油油的青菜，安豆和蚕豆已经发芽，但母亲再也不能端着碗，坐在大门口津津有味地嚼着自己种的萝卜青菜，来年春天也看不见黑白相间的蚕豆花，像小指肚一样胞满的安豆节。

　　转眼母亲去逝一周年，我每天下班回家，总免不了要往母亲居住的瓦屋望几眼，仿佛母亲就坐在门口晒太阳，耳边响起她的唠叨：“敦喜保，怎么才回，还不去接你古城崽啊！”

　　但醒来，看见的是一扇上锁的门，母亲的声音消失了，母亲的身影也消失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像母亲一样年年岁岁分分秒秒唠叨的挂记着我，挂记着我儿子，挂记着我这一大家子人。

　　母亲四十多岁生我，到我高中毕业那年，母亲六十多岁了。那时田地承包到户好多年，然光靠种田，农民仅解决了吃饭问题，经济还不富裕，大哥大嫂便出门去打工，把一担多田和五个孩子交给母亲。农忙时节，母亲天不亮就起床，提着秧板到别人家秧田去扯秧苗，换栽田工，回来还把主家招待她的油条、包子省下来带给不谙世事的一群孩子吃。到了秋天，母亲挥舞着镰刀割谷禾，掮起尖担挑谷头，身材矮小的她和父亲一起不声不响的在田间地头劳作着，一头挑起生活的希望，一头挑起孩子的梦想。

　　父亲在我们家族排行老三，所以晚辈都叫母亲“三娘”。而同辈则喊她“玉清哥”（母亲姓钱，名玉清）。因为母亲擅长刮痧、掐筋，谁家大人孩子有个头痛肚疼，发痧中暑的，马上就有人上门喊：“三娘，快去我家，老幺肚疼得要命，你去给他掐下背筋。”或者有人喊：“玉清哥，玉清哥，老头子发痧，帮忙刮一下。”每当这个时候，母亲不管再忙，总是应声丢下手中的活计，拿了碗盛些香油，取把瓢根，随人跑去。

　　有一年夏天，我下班回家，洗了澡，贪凉，光着身子睡在空调房，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打点滴，妻子说：“你中暑吓死我，多亏娘咬你脚后根，才把你咬酲。”

　　今年三月，我头痛厉害，对妻吐口而出：“叫我娘来，给我刮下。”妻说：“到哪里去叫，到山里去，叫不应了。”

　　大姐1978年出嫁，我才几岁，印象最深的是她穿着新娘装被两个人架着走过门口塘塘堤，哭得呼天抢地，硬是不肯去姐夫家。那时姐夫家极其贫寒，大姐一百个不愿意。但母亲没有流泪，说:“人穷，志不穷。富日子我们没过过，苦日子过得多了，想过上好日子，自己挣去。有骨头自然长肉。”多少年后，大姐在姐夫家勤耕苦做，团结妯娌，与人为善，挣得了殷实的家底，赢得美好的声望。

　　而二姐结婚，母亲只给她买了一口红色的皮箱。当时二姐在工厂上班，自由恋爱，崇尚新式婚礼，母亲不理解，但也不反对。只是临终之前还对我说：“欠你二姐的，她呀，命苦，老来要作孽受苦的哟。”

　　八十多岁的娘，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仍放心不下五十多岁的女儿，带着无限的牵挂离开了这个人间。

　　我第一篇散文《握着你的手》，写的是我和外婆的故事，刊登在报刊上，我拿着报纸回家，给母亲看，她高兴得不得了，说：“我家也出才子了，快念给我听听。”我端把椅子坐在母亲面前逐段逐句地读给母亲听，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荣光，一边自豪地说：“我送你们读书，送得值得。”而母亲一辈子不识一字。

　　之后，我一有文章发表，就会带着报纸或杂志回来读给母亲听。如今我再有文章发表，却无法读给母亲听了，再也看不见她饱经风霜的笑脸了。

　　晚年的母亲，像个小孩，她有时候甚至跟我读初中的儿子古城借钱，十块，一块的。过后又五十一百的给她，乐此不疲。

　　有一阵子，母亲腿痛，她总是拄着拐棍坐在我家门口，等我下班回来带她去医治。母亲特别怕痛，医生一扎针，她就哎哟哎哟叫个不停，我说：“不扎针算了，下回腿痛，我不带您来了。”母亲立刻不吭声了，骂道：“短阳寿，忤逆不孝，你要遭雷打。”

　　前些日子，参加工作不久的侄儿鲁饶对我说：“我现在有钱了，奶奶却不在了。”

　　匆匆一周年，母亲走了，却又在我们身边，她给我们的回忆一辈子也忆不完，思不尽。她挖的菜园，我和妻子接着在种，安豆已经下土了，蚕豆开始在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