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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之泪》—第六章 历史的考验

来源:咸宁新闻网 时间:2010-07-20 10:07:00

  散文作家徐国良先生曾言:解放人类难,解放思想更难;解放别人难,解放自己难上加难!

  是啊,人们面临的最大考验,往往并非来自外界的压力,而是内心。

  在黑暗的旧社会,李道宽长期面临着两种困惑:一个是生存,一个是苦难。

  解放了,在新旧两种社会制度的交替过程中,李道宽经历了一次思想的嬗变。在这个过程中,他又面临着两种困惑:一边是亲情,一边是政治。

  他没有选择的权力,他的选择只能是历史的。

一、曾经想到的和没有想到的

  1951年春,信阳地区的“土地改革”进入到“清算退押金”阶段。学校号召师生支持“土改”、过好关。

  从来没有经历过政治运动的青年学生,参与的积极性都很高,大家纷纷表示,要用实际行动支持“土改”。

  就在这时,李道宽的班长甘文安的地主父亲从乡下逃到信阳。甘文安说服父亲,并亲自将父亲送回乡下。甘文安受到了上级团委的表扬,学校号召同学们向他学习,可是不久,他的父亲就被镇压了。

  严峻的现实面前,让李道宽如梦初醒,“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死人的事情是会经常发生的。”他立即给留在四川彭水工作的父亲写了一封信,劝他主动交清“退押金”,以实际行动支持“土改”。

  父亲一时不能回来,便把“退押金”如数寄给李道宽,让儿子代为退赔。李道宽知道父亲虽然是国民党党员,可他并不属于官僚,在旧社会,像他父亲这样的人充其量就是个专业技术人员,再加上他人品敦厚,从来没有干过鱼肉乡民百姓的事儿,所以他就大胆向团组织汇报,请求回家乡去替父亲上交“退押金”。这一请求得到批准后,天真的李道宽便毫无顾忌地回到了李家寨,到镇政府向农会上交“退押金”。没想到,农会干部不让他走了,把他给扣了下来。此事被“土改工作队”队长知道后,命令农会立即放人,李道宽这才得以脱身。

  刚刚经历一场虚惊,就接到弟弟道传从朝鲜前线发来的长信。信中对姐夫陶普汉的历史提出质疑,建议李道宽去做姐夫的工作,促他早日交待问题。

  经弟弟提醒,李道宽也觉得姐夫有问题,于是就向团组织报告,得到允许后,就去找姐夫做工作。

  姐夫在信阳一中当美术教师,李道宽将道传的信交给他。姐夫看后,对信中的疑点,一一作了辩解。李道宽说服不了他,可是因为心疼姐姐和外甥,还是坚持要姐夫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姐夫不为所动。不久,“镇反运动”开始,姐夫被抓走。

  李道宽真恨姐夫。同时,他也不再把政治运动看得那么简单了。

  这年夏天,李道宽申请入团,得到批准,候补期为半年。他努力学习,积极参加运动,各方面要求都更加严格。可是,因为家庭、社会关系复杂,个人认识上不去,一时还不能与亲情彻底决裂,所以入团的候补期满了之后又延长了半年。直到1952年高中毕业前,李道宽才被批准入团。

  虽然是迟来的爱,依然让李道宽兴奋。得知被批准入团,他彻夜无眠。

  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当人民利益与个人利益冲突时怎么办;在生死考验面前怎么办;在敌我斗争中怎么办。可就是没想到,当自己的同志拼命整自己、害自己的时候该怎么办?

二、心的呼唤

  1952年7月,李道宽领到了新中国第三届高中毕业证,待政治鉴定完成以后,和同学们进入自由复习阶段,信心百倍地准备考大学。

  他爱文学,很想报考文学专业。盲诗人爱罗先柯的作品激励过他,钢铁战士保尔的故事吸引过他,他想成为一块文学的好钢。他甚至把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一个人,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自己的碌碌无为而羞耻,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这样,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一生都献给了壮丽的共产主义事业!”用毛笔抄正,挂在床前,用来激励自己。

  他爱文艺,又想报考音乐专业。他从小就爱唱歌,他想把自己塑造成一只歌唱的百灵,用自己美妙的歌声去为人民服务。

  ……

  想啊,想,他最后还是准备去报考医学院。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母亲,母亲也觉得这个想法比较切合实际。

  办完报考手续,李道宽积极备战。

  考场设在信阳市北关的市一中。试卷发下来了,李道宽大致看了一遍,题目不难,可是刚做不到十分钟,监考老师就走到他身边小声说:“这位同学,主考叫你,请你出去一下!”

  李道宽心想,这正考试,有什么急事,难道不能等我把试题做完再说吗?他想继续答题,可是未能得到同意,他不情愿地走出了考场。

  “李道宽同学,你的肢体残废了,报考资格被取消,不必参加考试了,回去吧!”主考的这句话,真是晴天霹雳,让李道宽的心灵受到沉重的打击。他被电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泪水夺眶而出。

  安徒生笔下那位可怜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快要冻死的时候,靠瞬间的亮光,温暖了心灵,点燃了希望。可李道宽的希望在哪儿呢?

  当李道宽步履蹒跚地回到家中,母亲看着他难过的样子,迎面问:“宽儿,为啥不考了?”

  李道宽一头扎在床上,边哭边诉:“解放前,我三次报考初中,就是由于这个理由,一次又一次地剥夺了我的求学权利,现如今解放了,为什么还用同样的理由堵死我的求学路呢?我身体有残疾,可我还是一个人。一个没有希望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

  母亲听着这泣血的哭诉,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最伤心的总是母亲!

  为了残儿能够获得自立,母亲这些年付出了血的代价。她多么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像正常人一样顺利地上大学,获取更多的知识,有一个美好的前程。可是,命运为什么总是不公,总是让这个残儿作难呢?

  母亲找不出更好的话语抚慰儿子受伤的心,她含泪说道:“别难过,我已经打听好了,市里有个老中医,医术高,人也好,过两天我托人去说说,让他把你收下来当徒弟,咱不上大学了,咱学医好不好?”

  李道宽的遭遇得到了所有师生的同情,可是谁也没办法。高考后的第三天,班主任王老师,教导主任孙老师,双来到李道宽的家中。老师对他说:“学校领导对你的情况非常关心,只要有机会,我们就安排你去学习和工作,你暂时不要离开学校,等候通知吧。”

  老师的话,让李道宽和家人都非常感激。

  一个多月后,高考放榜的日子到了,李道宽所在的高五班,全都榜上有名。有的考上清华、北大、复旦、武大,有个同学叫易大斌,竟然还考上了留苏预备班。

  李道宽看着榜上这些熟悉的名字,默默地为他们祝福。可是他就像折了翅膀的苍鹰,独倚绝壁,四下张望,只见沟壑万丈!

  他的心里在呐喊——“哪里有我的希望,哪里是我的天堂?”

一、 梦圆开封

  被大学录取的同学,东西南北各奔前程,李道宽送完这个送那个,每次回来都暗然神伤。

  他整天吃不香睡不熟,眼看精神都要崩溃了,突然有一天,家里来了人,通知他到大学进修去。

  “真的?”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那还有假。”来人对他说,“赶快收拾行李,到河南大学去。”

  “学什么?”

  “政治。”

  当时,人才奇缺,高中毕业生已经能派上大用场。河南省教育厅从各省立重点高中抽调一批应届高中毕业生,担当政治教师,并委托河南大学首先进行培训。信阳高中分得7个名额,校方首先想到的就是李道宽。

  李道宽和另6名同学一起来到开封,开始了为期一年的培训。

  河南大学位于开封市的东北角,既古老又年轻。学校有金碧辉煌的现代化大礼堂,当时是全省举行外事活动的地方。有闻名遐迩的化学楼,设备一流。学校四周到处都是风景名胜,校内景色秀美。

  李道宽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学生会的同学,热情地接待了从信阳来的7名同学,他们被安排在校北区的平房内住下来。寝室、床位、洗漱用具、餐票、电影票等,一切都免费供应,每人每月还另发助学金7元。

  吃惯了大米的南方同学,到了北方之后,饮食有些不习惯。学校考虑得很周到,把南北方的学生分开就餐。炊事员服务态度也都很好,他们不断地在餐厅听取大家的意见,一日三餐的菜谱都不重复,要是有同学病了,师傅们还专门给做病号饭。

  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学习,李道宽觉得很幸运,他的学习抓得很紧,他要用实际行动感谢组织的关怀,他要用真过硬的本领报效祖国。

  政训班开设有“马列主义基础”、“政治经济学”、“教育学”、“哲学”等课程,任课教员有教务长郭晓堂、“海归教授”周守正、一级教授(河大校长)嵇文甫等。这些人当时不仅在河南大学,而且在全国都有一定的知名度。他们讲起课来,没有空洞的说教,能把抽象的原理变得生动易懂。

  李道宽上午去上大课,下午自习,夜晚由辅导员给他们这些学员答疑释难,学习生活紧张而有序。

  入冬之后,天气渐冷,李道宽渐感体力不支。正赶上学校为同学们进行健康普查,李道宽让医生给自己作了一次全面检查,结果发现自己患上了“浸润性肺结核”。

  李道宽一听是这病,怕极了。

  早年,姐姐道淳得的就是这种病。姐姐病后,即被国立女中强令退学。自己是不是又要重蹈覆辙?如果自己被退了学,这学业、工作不就全完了?

  道路的坎坷,已让李道宽失去了对命运和未来的正常判断,他惊恐难安,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学校不仅没让他退学,而且把他送进医院去进行精心治疗。更让他感动的是,医药费也被全部免除,还允许他边治疗边读书。这真是“新旧社会两重天”啊!

  李道宽住在“河南大学学生疗养院”,每天有医生问诊,护士送药、打针,完事后回校听课,完成作业后继续治病疗养。

  疗养院里男男女女,各系的学生都有。李道宽的病是较轻的一个。疗养院的饮食要比学校食堂好一些,业余生活也很丰富,乒乓球、康乐球、各种乐器、棋类,想玩哪样玩哪样。爱唱歌的唱歌,爱打牌的打牌,大家在一起,非常愉快。

  经过半年的调理,李道宽的体质就恢复了,他又回到班上继续学习了。

  结业前两个月,学校开设了“教材研究”课程,教学实习开始了。李道宽和他所在小组的同学被分配到开封市某中学,按照中学政治教师确定的授课内容,小组的每个人都写教案,先经组内试讲筛选,然后再请中学的指导老师确定主讲人。每讲一课,都召开由中学指导老师、听课学生、河大老师、实习生四方参加的评课会,指出优缺点,明确改进方向。李道宽因病刚好,老师没让他上讲台,可他坚持备课、听课,一次也没拉下。

  建国之初,学校普遍开设政治课,政训班的学员一结业,即刻成为抢手货。信阳籍的7名同学,除了李道宽仍回信阳,其余的都被分到了外地。

四、工作着是美丽的

  1953年7月,李道宽回到了母校信阳高中任教。

  此时的信阳高中,还有最后一届初中三年级,共4个班。学校给李道宽分配的任务是教初三年级4个班和高一年级两个班的政治课。这个任务是重的,可李道宽二话没说,就愉快地接受了这项任务。

  从1936年秋上小学开始,到1953年7月,粗略计算,李道宽已经断断续续地上了17年的学了,用老百姓那句形象的话说,他这叫“喝了一肚子墨水。”有了知识干什么?还不就是要为社会服务吗?现在终于有了工作的岗位,李道宽觉得应当非常珍惜,所以工作起来非常卖力。

  可是,万事开头难,何况同时要上初、高中两种不同的课,这对李道宽无疑是个挑战。

  按理说,就像李道宽这样经历多,见识广,既具备较高的政治理论素养,又有分辨是非能力的人,做一个政治教员起码的素质和能力是具备的,可眼下的问题是,由于他从学校到学校,对党的基本路线、方针、政策,尤其是对变幻无常的政治斗争形势缺乏足够了解,讲起课来容易从书本到书本,脱离实际。脱离实际就意味着空洞,而空洞的说教是难以实现育人目的的。

  李道宽聪明,他在登台为学生上课之前,早就把自己学生时代最敬佩老师的特点聚了焦。他发现,凡是在学生中享有较高威望,被称作名师的老师,都有这样一个共同的特点:师德高尚、学养深厚、表达能力强,并且想学生之所想,爱学生之所爱,痛学生之所痛,处处以身作则。但凡一个老师能做到这一切,那他就具有无比的感召力。

  有了样板,李道宽就照着去做。他为自己订了一个规矩:终其一生,要做学生的良师益友!

  李道宽为此付出了艰辛的努力。

  初中课本讲授的是一般性常识,高中课本讲的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原理。这些东西初听起来都很枯燥。为了把那些枯燥的概念变得通俗易懂,刚从事教学,缺少经验的李道宽,不仅经常向老教师讨教,而且还经常抽时间去旁听其他老师上课。

  信阳高中大多数教师是李道宽的老师,青年教师中也多是他的师姐、师兄,在这支教师队伍里,他还是一个新兵。开始的时候他一边听课、一边教学。

  课听多了,李道宽发现每个老师讲课都有自己的“一套”。

  “我的这‘一套’在哪儿呢?”

  李道宽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为了寻找既具有自己性格特点,又广为学生喜爱的教学风格,李道宽着实下了一番苦功夫、狠功夫。

  他自费订阅了《中国青年报》及《中国青年》杂志,从中吸取新鲜营养。每备一课,他都要反复修改好几遍,关键的词句,他要反复揣摩好几遍。课备好后,他请同一教研室的女老师李钧帮助自己挑毛病。李钧也毕业于信阳高中,李道宽把她尊为师姐。每备一课,他都请这位师姐帮助自己挑毛病;每讲一课,他都要请几个学生到自己的教研组来,当面给自己提意见。李道宽立志要把自己的课达到:“人无我有,人有我精,人精我绝,无新不登台”的境界。

  李道宽做到了。多年之后,他教过的学生,还记得他上课时的情景。有的学生说,只要听他一节课,保证一生都忘不了他这个人。

五、情义无价

  工作后的李道宽领到了第一笔工资,虽然只有30元,可他非常自豪。因为,这钱是他自己的劳动所得。

  李道宽拿到钱后,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将自己所挣的这第一笔钱,如数交到母亲手上,让她老人家高兴。

  回家的路上,李道宽听人说自己高中时代的一位名叫叶永庆的老同学患上了重病,正躺在医院里治疗。他毅然取出10元钱,给叶永庆寄了过去。

  领到工资,又做了件好事,李道宽喜滋滋地回到家,当他把给同学寄钱的事一五一十讲给母亲时,母亲并没有表扬他,而是对儿子说:“孩子,你的同学病得这样重,怎么就寄那么点钱给人家?人这辈子,不能光顾自个儿,要多替别人想一想。”

  李道宽虽然被母亲说得面红耳赤,可他对母亲的敬重更加深厚。

  在信阳高中工作,转眼就要一年了。

  在这一年里,李道宽和师姐李钧由于面对面办公,加之又互帮互学,友情日笃。

  李钧个子不高,不算太漂亮,可是诚恳敦厚,心地善良,对人和颜悦色,对学生关爱有加,对工作满腔热忱,让李道宽非常佩服。

  师姐担任的是高一年级的政治课,同时又当班主任,非常辛苦。她很善于做学生的思想工作,学生们经常围着她转。看得出来,她在学生中的威信是高的。李道宽非常喜欢这位师姐,师姐对他也格外关注。他们每天在一起谈教学,谈生活,谈理想,所有的话题都很开心。可有那么一句话,李道宽始终没敢提过。因为,在当时,要说出那样一句话来,不仅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勇气。

  他在等待着,等待着有一天把对她的爱慕表达出来。没等这一天到来,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提前发生了。

  信阳高中就要成为名符其实的完全高中了,按当时的规定,只有大学本科学历的人才能到高中当教师,李道宽显然不符合这个条件。暑假前,接到一纸调令,李道宽被调往汝南县第二中学任教。

  李钧得知这一消息,黯然神伤。她对李道宽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我们同桌共砚、互相帮助,手足情谊才刚开始,又要分离了。”

  李道宽望着忧伤的师姐,一时语塞。

  过了一会儿,稳定了情绪的李道宽安慰道:“钧姐,不要难过,人生总有悲欢离合,我非常感谢你这一年对我的帮助,你的友情与关爱我将记忆终生!此一去,回来看你的机会就少了,希望你幸福快乐!”

  李钧苦苦一笑说:“妈妈从江西来信了,她让我到她那里去工作,你走了,我也该走了。”

  那天夜里,李道宽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当年的海昆,梦见了即将分别的李钧,她们像云像雾又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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