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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之泪》—第八章 高天厚土

来源:咸宁新闻网 时间:2010-07-20 10:07:00

  李道宽摔了一跤,摔得鼻青脸肿,被人抬回家中,昏昏沉沉睡了整整两天。

  他累了。身累,心更累。

  他的天空,乌云密布;他的生活,危机四伏。这时的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到死亡。

  用心力交瘁已不足以形容他的状况。

  当他努力睁开那双充血的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妻子尚英。

  “再多睡会儿。”妻子俯下行将枯干的身体,微笑着对丈夫说。

  “我是戴罪之身,政治恐怕是不能再教了。”他对妻子说。

  “那就教语文。”妻子说。

  “语文恐怕也不行,它也是有阶级性的。”

  “照你这么说,哪一科才没有阶级性啊?”

  “数学,我教数学。”

  丈夫为教好政治课,花了那么多功夫,现如今不能教了,作为妻子真不知如何安慰他,夫妻就那么颇此默默地注视着。

  “我渴。”李道宽的胸膛在燃烧。

  妻子把早已准备好的温水端过来。他欠了欠身子想坐起来,被她轻轻地摁住了。

  “躺着吧!”她用小勺儿将水一点点送到他的唇边。

  “甜的?”他问。

  “我放了点葡萄糖。”她说,“你发烧,嘴苦,咱家又没有糖,我把昨天医生给你打针剩下的葡萄糖倒进去了。”

  “能喝吗?”

  “你忘了,我是医生。”

  黄连一般的命啊,得到了亲情的泉水,便会坚强地活下去。

  活着吧,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还活着,你就会有机会看到生命的美丽。

  李道宽咬紧牙,再一次从苦难中勇敢地爬将起来!

一、救救孩子

  李道宽没有孩子,可他非常爱孩子,爱所有的孩子。在他心目中,每一个自己曾教过的学生都是自己的孩子。每当见到兄弟姐妹的孩子,他总是抱过来,亲了又亲,如获至宝一般。

  可是,现在他一个也见不到了。

  这些小鸟儿,如今都飞到哪里去了呢?

  又是“反右”,又是“交心”,人被整得死去活来,亲人之间的书信早已阻绝。李道宽发出的信,至今没有回音。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就在这时,李道宽突然接到弟弟道传从北大荒寄来的信。从弟弟的信中,他才得知,弟弟已被发配到了北大荒,姐姐道淳已被划为右派,开除公职,下放到农村管制劳动。

  姐姐在农村,一无房屋,二无土地,三无亲人,她怎么生活呢?况且姐姐是戴罪之身,天天挨批挨斗,跟随她的三个孩子又怎么办?

  李道宽急得团团转,可他却想不出一点办法。当他从弟弟信中看到,姐姐正上初中的大女儿维莲无依无靠时,他便决定把维莲接到自己身边来上学。虽然,这时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可孩子上学更要紧。

  维莲接到舅舅道宽的通知,很快就背着行李到了汝南。

  当这个可爱的孩子站到李道宽面前时,李道宽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姐姐,想起了姐姐背着自己走在上学路上的情景。

  多年前,有次放学回家的路上,天突然下起大雨,姐姐赶忙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弟弟头上。由于心急,跑得太快了,姐姐摔了一跤,摔疼了弟弟,弟弟哭了,姐姐跟着哭……。

  想到这儿,李道宽陷入了深深的思念。

  妻子尚英走过来,一把搂住这个从未谋面的外甥女,激动地对丈夫说:“这回好了,我们有女儿了!”

  李道宽的大哥李道伦也被补划为右派,眼下正在京郊一个工地上监督劳动。李道伦当年在重庆大学学的工科,毕业后长期从事铁路工程设计,一向办事有根有据,爱认死理,可他心地善良,待人真诚。“帮党整风”时,他提了一些非常中肯的意见,可人家过后说他是反党。第一次划右派,没划到他,他还很侥幸,谁知没过多久,又来一轮,把他划成了“替补队员”。

  母亲眼下正跟随李道宽的二哥一起生活,可二哥已下放到河南罗山“五七干校”劳动改造。不久,李道宽又得知大哥也被补为右派,他实在放心不下,就跟妻子商量,想利用暑假到北京去探望母亲和两个哥哥的家人,妻子非常支持。

  李道宽利用暑假前往北京,来到位于大耳胡同9号的大哥家探望。大哥家中只有疲惫不堪的大嫂蔡琼一边教书,一边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仨侄儿、侄女非常争气,学习努力,成绩优秀。李道宽给他们每人送了一枝钢笔,以资鼓励。可是,受父亲的株连,侄女李巍被下放到陕北插队去了。

  维莲的到来,让这个家庭平添很多生机。李道宽夫妇把维莲当女儿给予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尚英对这个苦命的孩子更是疼爱有加,视同己出。

  可是不久,处于“大跃进”高潮中的汝南二中,响应以“劳”为主的号召,把所有学生都赶往城外的臻头河去捞铁砂。时值隆冬,小维莲和所在的女孩子一样,两腿站在冰河水里淘铁砂,结果个个都患了疼经和关节炎。从那以后,维莲和她的很多好姐妹都被关节炎折磨着。

  1959年,李道宽在食堂吃饭,每月的粮食标准由29斤降到27斤,说是每人每天再节约1两,实际上每月每人只有24斤标准粮。小维莲在学生食堂,更是吃不饱。李道宽看着孩子的眼窝陷了下去,很心疼,每次吃饭都尽量多喝南瓜汤,留下半根油条或一块馍饼偷偷拿回家给维莲。后来,连这一点点小小的恩惠也办不到了。正长身体的小维莲饿得面黄肌瘦,眼看着连头都要抬不直了,李道宽再心疼也没办法。

  小外甥女明莲,跟着自己的妈妈生活在农村。她很争气、很顽强,在极为困难的情况下,她上了中学,成绩非常好,在音乐和表演方面也很有天分,可惜在那个年代,孩子最终没能逃出厄运。

  小外甥铁牛,小学没毕业就不得不随着母亲下田劳动了。

  正当李道宽为亲人的苦难而陷入深深的痛苦中时,有一天,突然收到老同学李正洁的来信。信被揉搓得皱皱巴巴,到李道宽手上已字迹模糊。信中得知,李正洁也被打成右派,正在涪陵荣桂乡下管制劳动。李正洁自己有病,老婆与他离了婚,孩子没饭吃,饿得连路都走不动,恳请李道宽看在昔日同窗的情份上,救救他的孩子。

  看着这封字字是血,句句有泪的来信,李道宽真如万箭穿胸,痛苦难当。

  李道宽立即写下一封回信,劝李正洁要坚强地活下去,并把自己仅有的十元钱寄上。去发信了,李道宽又觉得不安全,于是急中生智,顺手取出一本《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小册子,把钱夹在书中。他天真的以为,这样做就可以保险了,可谁知,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李正洁的信,说他寄去的信被人拆了,书中的钱被人取走。

  李道宽接到这封信,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笨,为什么不寄挂号信。其实,他原本是想寄挂号的,到了邮局他又临时改变了主意,他怕用挂号,万一让人查出来自己会挨整,于是就用普通邮件,谁知偏就出了这类事情!

  李正洁从此没了音信。后来证实,他和他的孩子们,都被活活地饿死了!

  李道宽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大哭了一场。

  “李正洁才华横溢,解放之初便投身革命,后来当记者,在《乌江日报》是笔杆子,如果不是英年早逝,一定会成为很好的作家。遭贱人才,这是作孽啊!”

  时至今日,忆及这位老同学,李道宽仍心存自责。他恨自己是个自私的胆小鬼,害了正洁和孩子。事实上,李正洁的死,跟他并无关系。这是一个时代的错误!

  过去我只知道“信阳事件”中死了不少人,可哪里知道,同一时期,从死人的数量看,“信阳事件”远不及四川饿死的人多!作为后来人,对于李道宽这代人的经历,我听了之后毛骨悚然,难以置信。可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历史不容背叛,背叛就意味着犯罪!

  写到这儿,我的心堵得慌,连续几天都做噩梦。有天半夜,我从梦中惊醒,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突然冒出两句北岛的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用它去寻找光明!”

  处于苦难中的李道宽,他的光明又在哪儿呢?

二、唯“成份”论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我记得填表的时候还要写“成份”。我们家不是贫农,也不是中农,是“下中农”,于是,每一次我就在表格的某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上“下中农”三个字。表格里还有一栏叫“出身”,刚开始我闹不清这与“成份”有什么区别,经请教才知道,这二者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儿。

  成份:由本人解放前三年的主要生活来源决定。解放前三年如果靠剥削他人过活,要么是资本家,要么是地主。既有剥削又兼有劳动,成份就要复杂一些。成份在“土改”时期是共产党区别敌、我、友的重要依据,但不是唯一的依据。解放后三年,没有重新划过成份,套用的是“土改”时的成份。

  出身:即家庭出身,指的是本人所在的家庭情况。家庭出身由当家人的成份决定。例如:当家人是地主成份,他的子女就是地主家庭出身,这不表明子女就是地主成份。家庭出身对个人的政治态度有一定影响,但不起决定作用。

  可是,在唯成分论的年代,往往把这两个东西拴在一起。

  《百年潮》2005年第5期刊登过一篇,是关于丁汝昌的身世调查。文中说,甲午海战中的爱国将领丁汝昌有个孙子,土改时被划为“破产地主”,可他已经死了,于是这地主的帽子就传给了土改时只有十来岁的曾孙女。看到没,成份在当时的中国,竟然是可以代代相传的。

  正因为如此,别看李道宽解放前净受罪,一天福也没享过,可因为父亲的关系,他却受到了成份的重压。李道宽的家庭成份应是“职员”,可填表的时候总也通不过,填“职员兼地主”也不行,万般无奈,他只好填“地主”。

  既然是地主,清理阶级队伍时,李恒钧当然不能幸免。1953年,他被清理回乡。

  从四川回到自己的家乡后,李恒钧怕连累家人,于是独自一人回到了李家寨居住。李家寨的父老乡亲都还念着他的好,所以没人难为他。李恒钧在外闯荡几十年,见多识广,很快身边就围过来很多乡亲叙话儿。

  说话就到了1956年,农村开始推行粮食统购统销,乡亲们有些想不通,于是就去找李恒钧。李恒钧就此发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没想到这下惹出祸端!不久,他因攻击党的政策获罪入狱,被判5年徒刑。

  李恒钧坐进大狱,身心倍受摧残,不久就作下病来,数月后,才被保外就医。

  饥饿加上疾病的折磨,李恒钧于1959年春死于故乡信阳。

  他的死,家人浑然不知。妻子胡懿仙被二儿子接到了北京,其他几个儿子都在外地,只有被打成右派在乡下监督劳动的女儿道淳前来料理他的后事。

  李恒钧死了,带走了一生的风霜雪雨,带走了晚年的凄凉和悲伤,可是他留下了一顶帽子,这顶沉重的“地主”帽子,压得他的后人抬不起头来。

  1960年,维莲初中毕业时填写档案,把表拿回家问舅舅李道宽怎么填。一看到表上的“家庭成份”、“主要成员”、“社会关系”等等,李道宽就揪心。他说:“填吧,就填地主。”

  维莲哭了,哭得很伤心。

  看着伤心的孩子,李道宽的心都碎了。他问天:孩子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怎么能当“地主”?

  三年后,维莲从信阳卫校毕业了。得知她与本班一位姓白的小伙子相爱,李道宽很高兴。小白相貌堂堂,有志气、有理想,好学上进,是个难得的好青年。可是,听说小白家是地主,李道宽就想,这俩孩子的家庭成份都这么高,未来咋办呢?他毫不犹豫就投了反对票。于是这一对有情人被生生撤散。没想到小白多年不娶,维莲嫁人后又离婚。李道宽常为自己给孩子铸成的终生大错而悔恨。

  妻子尚英受成份影响就更惨。

  尚英1949年参加工作,当时分配在汝南县粮食局,后调入汝南高中当护士,跟随老医生傅静修学习中西医技术,进步很快。她虽然体质差,可工作很努力,连年当模范。当她正顶着失去双亲的痛苦,在汝南高中精心护理得了浮肿病的师生时,1959年冬有一天,总务处的领导给她下令:立即回家,停止工作!

  从来不卑不亢的尚英上前质问:“我犯了什么错?”

  答:“你没犯错。”

  问:“那为什么把我处理回家?”

  答:“不知道。”

  这简直就是无赖!

  无赖的政治,历来就是政治流氓繁殖的温床。

  尚英泪流满面地回到家中,李道宽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劝她:“记住,今后不论多难,我都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离开我,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尚英哭得更厉害了。

  几天后,心情总也不能平静的尚英与好友冯秀莲一起去找县卫生科的科长。科长对尚英以往的工作很满意,决定把她介绍到大王桥卫生院去工作。

  大王桥卫生院在汝南县的西北角上,离县城四十公里,这么老远,交通不便,是去还是不去?

  去!尚英毫不犹豫。从此,她成了靠工分吃饭的“赤脚医生”。

  大王桥卫生院,当时缺医少药,尚英去了之后,一般病症,她都会诊治,特别是小儿科,她更在行,加上她的态度好,对病人就像亲人,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多。

  到大王桥没有汽车,尚英不能每个周末都回县城,李道宽又走不了远路,夫妇俩只能相互思念,相互祝福。夜深人静的时候,李道宽思念妻子,便坐在门前,仰望天上云追月,轻声唱起自己谱写的恋歌。

  三年,整整三年,他们就这样牛郎织女一样地生活着。

  1961年暑天,中央决定在饿死了无数性命的信阳地区实行“休养生息”。李道宽雇了一辆人力车,让人拉着去看望自己的妻子。他们沿柏油路先向西走近50华里到水屯,然后再北行30华里土路才到大王桥。

  丈夫的意外到来,让尚英喜不自胜。

  维莲放假也来了,一家三口难得团圆,其乐融融。

  尚英日夜忙碌,很辛苦。身为丈夫,李道宽帮不上忙。懂事的维莲,每天给舅母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有时还跑到病房替舅母跑跑腿,照顾一下病人。

  这样的日子虽然很短暂,可是很温馨。

  1962年,尚英决定辞工回城。在县卫生科科长的帮助下,她被安排在汝南县城南大街诊所当医生,没有工资,仍靠工分生活。

  尚英是该所唯一的女医生,她没明没夜地忙碌着,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和夫妻团聚机会。她医术好,对病人热情,看病细心周到,很快受到大家的欢迎。

  远在北京的老母亲,惦记道宽一家,睡不熟,吃不香,坚决要求到汝南照顾他们。不久,老人来到汝南,每天帮一家人买菜、做饭、洗衣服,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

三、腿祭

  李道宽在反右斗争中被划为“中右”,被开除了团籍,政治生命就此完结。不能教政治了,就改教数学吧。

  这一改,可把李道宽难坏了!

  教这么多年政治,没有摸过数学,很多东西都忘了,这还不算,关键是教数学,板书多,而且要用三角板、圆规之类的辅助工具,这对架着双拐的李道宽难度可真是太大了。他练习用左手扶墙,右手板书。一堂课下来,常常汗流浃背。即使冬天,汗水也常把内衣浸湿。遇上连堂,他吃不消。分给他的课又特别重,他几乎天天得上讲台,一年到头没停过。有时画图太专心,一不留神,把拐给忘了,重心一偏就能摔个“倒栽葱”。好几次,他都因为不小心,摔得满脸是血。

  受伤的事儿不仅出现在讲台,有时也出现在风雨冰雪的路上。每当他拄住拐杖行走在冰冻或泥泞的道路上,就会有老师和同学们走过来扶他,他怕连累人家,不愿让人靠近。

  战战兢兢中行走的李道宽,羡慕长着两条好腿的人们。1960年暑假,他赴北京探望母亲,抽空到一家大的骨科医院去看病,他问大夫,自己的残肢还能不能装上假肢。大夫检测后说:“残腿往上提,有一定力量,有带假肢的可能,但没有绝对把握。尤其是带假肢要先截肢,很痛苦,一定要慎重。”

  李道宽听说有带假肢走路的可能,决心把这一设想变为现实。半年后,他请假再赴北京做截肢手术。

  手术前,医生对他说:“残腿后蹬无力,向右外侧运动力弱,带假肢没有把握。”

  可是李道宽主义已定,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付出努力。

  手术开始了,医生为他作了腰部麻醉。躺在手术台上的李道宽虽说看不见大夫,可截肢的过程他全知道。

  在对残肢进行牵引拉直时,医生发现李道宽的盆骨与股骨之间,奇形弯曲已小于90度,拉直的难度太大,不得不在盆、股两骨间植入一个撑骨。这样仍然没有达到一百八十度,所以又加注了一次麻醉剂。

  夜里,李道宽从麻醉中醒来,疼得他在床上呻吟不止,护士劝他千万不要动,免得引起大出血。

  他坚持着,嘴唇都被咬破了。

  痛苦不堪的李道宽这时多么想自己的妻子啊,可她此时不在身边,她正在大王桥医院紧张地救命呢。

  那是一个被中国人称作“困难时期”的特殊时期,在那个时间段里,许多中国人因为饥饿而得了浮肿病。看着这些正处于危难之中的病人,李尚英心如刀绞。作为一个有良心的医生,她爱自己的丈夫,更爱自己的病人,她待病人像亲人,她成了那些病人生命中的一根稻草。

  第二天,二嫂手捧鲜花来看他。她掀开被子摸着浸透鲜血的绷带问:“道宽,还痛吗?”

  李道宽眼含热泪说:“好多了,二嫂你忙,别再往返看我了,回家告诉妈妈,让她放心,我没事儿。”

  拆线以后,伤口愈合极好,十天后出院回到二哥家,又休息两个月,待肿胀消退,李道宽便满怀希望来到假肢厂制作假腿。

  当时,假肢的材料非常缺,工厂只能用硬木配钢筋做假肢。假肢做好了,重约十斤,李道宽把它绑在身上练习走路。假腿不能向后蹬,好腿就不能迈步;股骨与盆骨没有拉直,站立时身体重心也落不到一条直线上;残肢左右运动无力,假肢失控,丢掉双拐根本无法行走。

  改造肉体丢掉双拐的幻想破灭了!

  离京之前,他还是装上假肢,站在妈妈身旁,照了一张不拄拐的合影,以此宽慰母亲。

  返回汝南后,见他仍拄双拐,有人问他为什么没带假腿,他只说:“材料太沉,走不动,以后再做一个轻的。”

  没料到,后来却出现了严重的后遗症!每逢天气剧变,如:突然的高温、低气压、大风降温、暴风雪、久雨突晴等,他的那条残腿的刀口,就如刀割似的疼痛。有时痛得他浑身打颤,吃止疼药也减轻不了苦痛。

  他偏又是一个特别自尊的人,不太愿意让旁人看到他的痛苦。疼的时候,他想叫不敢叫,常常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后来,他从专家那里了解到,这是由于手术后神经再生,神经末梢伸进伤口,因无肌肉保护,神经末梢外露,容易形成剧疼。只有采取局部麻醉,才能获得暂时的缓解。

  此病总在深夜发作,到哪里去找麻醉医生?幸亏妻子在他发病治疗过程中,学会了寻找痛点、用药及注射的方法,要不然,他真不知道如何度过那一个个痛苦的漫漫长夜。

  就是在这样痛苦的情况下,他仍然没有间断上课。为了练习不用尺子和圆规就把几何图形画好,他在住室的墙上,反复练习。他的指甲磨秃了,一不留心就出血,墙上留下了一个个血色的环,望着这个圆得不能再圆的环,他笑了。

  他练就了一手过硬的绝活,只要在黑板上顺手一圈,就是一个标准的圆;“叭”往中间一点,正是圆心。有人不信,拿了圆规去量,结果毫厘不差。

  没出三年,李道宽居然成了汝南二中数学教研组的骨干,老师、同学都说他的几何课教得是最棒的。

四、大爱若隐

  从大王桥回城后,刚过了一段平稳的日子,尚英又突然心事重重。李道宽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就问这是为什么,没想到她这样说:“我对不起你,结婚这些年也没给你生个孩子。”

  “原来是这事啊,我们没孩子不也过得好好的吗?”他安慰她说。

  “妈想抱孙子了。”尚英指指母亲,轻声对丈夫说,“咱赶快要一个吧!”

  李道宽欲言又止。他在想,自己出身不好,政治前途渺茫,若有了孩子,今后求学不能,工作无着,岂不是作孽?

  就在这时,他们意外地捡到了一个女儿!

  话得从三年前,也就是1959年秋天说起。

  那时,李道宽接了初中三年级的课。不到一个月,他发现班上有个叫羊守模的女同学得了一种怪病。不久,这个同学就不能走路,被迫退学了。

  李道宽对这个学生特别挂心,经常打听这个同学的情况,由此结识了这个同学的父亲。

  一年后,羊守模返校了,重读初三,李道宽又教她。这时,守模的病情虽然得到了控制,可后遗症很明显。当一腿前伸行走时,另一条腿就会向外翻。

  可是,羊守模很聪慧,功课一听就会,悟性极高,又能吃苦,学习成绩在全年级名列前茅。1961年,她考上了汝南高中,父女俩来向李道宽报喜,他听了很高兴。从那之后,每逢周六,守模便从汝南高中到李道宽家来看望奶奶及师母,帮助她们做家务。因为维莲于一年前就考上信阳卫校上学走了,家中有些冷清,守模的到来,受到全家人的欢迎。

  1962年春有一天,李道宽突然收到一封守模的信,她要求做李道宽的女儿,言词恳切,非常感人。李道宽把信交给尚英,尚英念给妈妈听,她们都非常高兴,愿意接收守模。

  李道宽立即回信:“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爸爸、妈妈、奶奶都欢迎你随时回来!”

  1964年夏,守模高中毕业了,她准备报考大学,可因体检不合格,报考大学的资格被取消。眼瞅着十多年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又在一个女孩子的身上重演,李道宽愤怒至极,可他无能为力,只能徒叹奈何。

  守模回到农村,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男朋友,两人谈了一段时间,因守模残疾,两人分手了。一个这么有才华的孩子,不仅被剥夺了上大学的权力,而且连爱的权利都没有,她该多么伤心啊!

  不久,守模离乡背井去了新疆。到新疆后,她给李道宽夫妇发来一封信。信写得颇为凄凉。

  正处于困难时期的李道宽和妻子商量,为解女儿燃眉之急,每月先寄去10元钱的生活费。直到女儿成家,从未来间断。

  守模成家了,她和自己的丈夫在新疆的生活虽然不富裕,可她总是惦着远在家乡的李道宽一家人。得知李道宽患上了严重的支气管炎,守模给李道宽寄来了羊皮背心;胡懿仙奶奶过生日,她亲手做一件大红棉袄寄回来。李道宽为有这样的好女儿而自豪,如果有人流露出重男轻女的思想,他就会对人说:“女儿好,女儿好,女儿是爸妈的小棉袄。”胡懿仙穿着大红袄,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女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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