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安国
十月底的鄂南,天是深湛湛的蓝,云是高朗朗的白,虽是深秋,风却有着秋阳轻柔的暖意。正是这样爽净的天气,咸宁市作家协会散文学会成立了。与会者皆是同好,因文学之约,从各处赶来,共赴一场山水与文字的相逢。是日午后,“行走鄂南大地,书写地域风华”创作采风活动随之启动,一行有雅趣的人欣欣然去往笔峰塔、向阳湖。
车子驶过湖堤,水色先撞入眼来。向阳湖的水是活的,风一来,便层层漾开,碎金一般地闪,闪得人心也跟着软了。远远的,笔峰塔便立在湖岸高处,青灰的身影,瘦而挺拔,像一支倒插的巨笔,把天穹当作写不完的纸。未及近前,我已经恍惚了——这哪里是去赴一场新约,分明是来赴旧约——一场藏了三十年的旧约。
笔峰塔的历史,说来不算极古,却也立了近四百年。旧志上说,清乾隆年间,此地水患频仍,乡民苦之;地方绅衿感于文运不振、士子寂寥,遂捐资起塔,一则镇水,一则培风,取“笔峰”之名,寄寓一方文运昌隆之意。塔凡七层,砖石叠砌,层层收分,如笋出土,至顶覆以宝瓶,素朴无华,不施彩绘,却自有一种凛然之气。数百年间,洪水漫过塔基,兵燹掠过塔身,岁月剥蚀其皮,风雨磨其棱角,塔却始终立着,不倾不颓,像一位沉默的智者,把一方的兴亡看了个遍,把起落悲欢都镌刻在塔身上,只在风过时,以一声呜鸣,诉与湖山听。
今年国庆,我探访了金庸先生的祖地——婺源县浙源乡凤山村,遇见与笔峰塔几乎同款的龙天宝塔,便在塔下久久驻足。此塔建于明万历年间,高三十余米,为六面七层的砖石结构,巍然拔地,直指青天。据传说,建塔前凤山村多火灾,村人遂建此塔以镇火神,并取名“龙天”,与“凤山”村名对称,有“龙凤呈祥“之意。同是古塔,龙天镇的是火,护的是一村屋舍的平安;笔峰镇的是水,祈的却是一方文运的昌隆。一个安身,一个安心;一个为烟火立塔,一个为文心立塔。于我这样的执笔之人看来,笔峰塔的立意,到底要高出一筹——它镇的不是一时一隅之患,而是许给一方水土一个更久远的指望,让后来的读书人一望塔影,便知此乡崇文重教、文脉可托。
古人造塔,大都多有深意。笔峰之“笔”,不徒是形胜之名,更是一种精神的喻象——以塔为笔,以天为纸,是穷乡僻壤对文运的一份殷殷期许,是耕读传家对后世的深切托付。数百年来,多少士子负笈过此,望塔而立,胸中便多了一分抱负;多少农人荷锄往来,见塔而知敬,膝下子孙便多了一分向学之心。一座塔,就这样把崇文重教四个字,暗暗烙进了一方水土的骨血里。而“笔峰”二字,于我却是极要紧的一个词。我这一生,几乎是以笔为杖,拄着走过来的。少时舞文弄墨,壮年以文谋生,到老来仍不肯歇笔,把大半辈子的悲欢、思索与深情,都浇灌进一笔一画里。旧时文人常言“笔耕”,我实实在在是把笔当作犁,在纸上耕了大半生。而今登临此塔,见其孤峙湖滨、俯视苍茫,竟像是见着了自己的一个旧影——塔以笔为名,我却以笔为命,这冥冥之中的一点巧合,教人如何不生出几分宿命般的亲近?
古塔无言,湖风有声。风自水面来,穿塔身而过,呜呜然,像极了一支老笔在纸上行走的声响。我仰首看塔,塔亦俯首看我,一人一塔,默然相对,却仿佛谈了半生的心。
其实这塔、这湖,于我早已不是初见了。向阳湖,是我求学之地;笔峰塔,是我青春岁月里最常伫立的一处。一九九四年的深秋,我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踏进咸宁市农业学校的校门。那是我人生的一个渡口,船从这里离岸,从此驶向一条与文字纠缠一生的航道。
三年时光,有一种类似鲁迅在仙台的际遇。先生当年负笈东瀛,寄身仙台一隅,异国他乡,人地两生,却得藤野先生那样的师长照拂,把一段求学时光过得温暖而珍贵。先生晚年犹自念念不忘,说那是在异国最值得纪念的一个人。我自然不敢与先生比肩,但那份被善待、被礼遇的暖意,却是相通的。那时我是个清贫的农家子弟,却住进了教师宿舍;课余闲暇,常在校长办公室帮忙打理杂务,编简报、写材料,一支笔从那时起,便没有真正放下过。师长们待我如自家子侄,一句句提点、一处处照拂,甚至一声声并不起眼的夸赞,都化作了那三年里最妥帖的底色。人在他乡,心不孤栖,这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在向阳湖畔,我还收获了爱情。湖畔的黄昏,水天一色,我们并肩走得很慢,话不多,却都记了一辈子。风把水面吹皱,又吹平,我们的影子在水里明明灭灭,像是岁月预先写好的一行注脚。湖光从此不只是风景,成了心事的载体;塔影从此不只是古迹,成了诺言的见证。多年以后我才懂得,一个人最深的眷恋,往往不是对某处风物,而是对风物里那些人事、那些心肠。
那三年,我像一棵贪长的树,拼命往深处扎根。课堂上,习农林之学,知稼穑之艰,懂得一粒米、一棵苗背后的大地恩情;课余里,我自修湖北大学汉语言文学、武汉大学新闻学专业课程,晨昏不辍,把一本本书读到发白,把一行行字写到生茧。青年心性最是躁动,我却把一腔热忱尽数付与笔墨。我先后创办了《咸宁农校报》《演讲与口才报》和《朝霞》杂志,以一纸一刊,聚拢一方文思;又发起倡议,联合咸宁八所大中专院校成立校园文学联盟,并接连开展多次全市校园主题征文。那时的我,不识天高地厚,只凭一腔书生意气,便敢为鄂南的校园文脉摇旗呐喊。如今想来,那份莽撞里,原也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薪火——而薪火之所以不熄,正是因为这方水土,原本就有可以引燃的柴薪。
三年间,我几乎把学校图书馆、阅览室翻了个遍,尤其是关于向阳湖的史料。那些泛黄的纸页、斑驳的记载、尘封的册子,让我一点点读懂了这片湖水的另一张面孔。纸上得来终觉浅,我又一次次走到向阳湖五七干校旧址,踩着先贤踏过的土地,抚着斑驳的屋舍与荒芜的墙垣,仿佛能听见岁月的回声,看见那些文化名人在此耕作、在此沉吟的背影。少年不识愁滋味,可我站在那片旧址前,竟也生出了一点苍茫的悲慨——那不是伤春悲秋的矫情,而是一个人初次触到历史厚度的震颤。
说到向阳湖,便绕不开那段特殊的岁月。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六千余名文化名流汇聚于此,冰心、沈从文、臧克家、楼适夷,还有许多如今已不大为人提起的名字,都曾在湖畔的泥土里挥过汗、抡过锄。他们从书斋走进田野,从笔墨走向稼穑,身份与际遇都翻了天,可一颗文心,终究是压不弯、碾不碎的。
我一直觉得,向阳湖的文化现象,最动人的地方不在“苦”,而在 “韧”。那是文人骨子里的东西。时势可以叫他们放下笔,但劳作之余,他们仍聚在昏黄的灯下谈诗论文,在潮湿的宿舍里悄悄铺纸研墨;有的以湖山为对象,于困顿中写下传世之作;有的把苦难嚼碎了,咽进心里,酿成日后笔下的甘泉。他们被命运抛进泥里,却没有烂在泥里,反倒从泥里开出花来。这让我想起范仲淹那句“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忧以天下,乐以天下”,文人的心,总是不肯安分于一身一己的。这种身处逆境而向阳而生、历经沧桑而不改初心的精神,才是向阳湖真正的、也是永不过时的文化内核。
向阳湖的珍贵,不在风光,而在这一段沉甸甸的历史记忆。它像一个巨大的留白,把一代知识分子的命运、风骨与担当,都拓印在湖光山色之间。它不是悲剧的陈列馆,而是一部活着的启示录——它告诉我们,苦难可以消磨一个人的身,却消磨不了一个民族的文心;时势可以更迭一个人的际遇,却更迭不了一个文明对真善美的追索。斯人已去,风范长存;湖水已平,文脉未断。这才是 “湖光塔影今犹在”的深意。
那时的我伫立湖畔,无数次想象过他们的面容。我渐渐明白,真正的文学从来不是书斋里的风花雪月,而是根植大地的烟火人间,是熬过苦难依然滚烫的赤子之心。向阳湖的这股气韵,像春雨润物,悄悄重塑了我对文学的理解,也浇定了我此后数十年的精神底色。如今再想,我那三年于湖畔求学的际遇,与那些文人在此沉淀的岁月,虽隔了三十年,却仿佛有同一种地气相连——我们都在向阳湖边,被这片水养过,被这座塔望过,被这方土地的文脉悄悄点染过。历史没有白白流过,它总会在某个人身上,留下一点淡淡的、却永不褪色的印痕。
塔还是那座塔,湖还是那片湖,可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三十年光阴,我做过乡村教师,教过农家子弟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把诗教的句子,掺着泥土的滋味念给他们听;在农业部门写过材料,把一桩桩农情写进公文;后来到报刊做主编,遍写鄂南山山水水、风物风情;再后来,索性自己创办文化传媒公司,把大半生都交给了文字与文艺。从鄂南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写起,从宗族的谱牒写到地方的文旅,从一方人物的传记写到一城风物的长卷,笔下的字,到底没有走出这片我以青春奠基的土地。
兜兜转转,初心未改。年少时,向阳湖给了我爱与理想;成年后,我以半生笔墨回赠这片湖山。说来也奇,我这些年做的,竟还是当年在农校所做之事的延伸,原来一个人的路,早在少年时就已隐隐铺就;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伏笔,都在往后的岁月里,一字一句地照应兑现。
今番采风,登塔望远,湖光铺展,田畴错落,村落安然,恍然间,三十年前的黄昏与今时的晴日,竟在眼前叠成了同一幅画。当年的我,站在塔下仰望,眼里是懵懂的热望;如今我已是半百之人,立在塔前平视,心头是澄澈的笃定。塔没变,湖没变,变的只是看塔的人。
湖光依旧,塔影如常。古人登高,多感怀身世,如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那是一种旷世的孤独;可我来此,心头却多是暖意。湖光与塔影今犹在,人间的烟火今犹在,文脉的薪火今犹在——只要这些还在,一个以笔为生的人,便永远知道自己的归处。
向阳湖的水,流走了多少人事,却流不走这一缕文气;笔峰塔的风,吹老了无数春秋,却吹不散这一款深情。三十年是一个轮回,也是一个开始。我仍愿执一支素笔,守一方文心,扎根鄂南沃土,让这湖光、这塔影、这文脉,在我的笔尖继续生长,继续鲜活,继续去滋养下一批站在塔下仰望的少年。让向阳湖的文脉底蕴、笔峰塔的千年风骨,在笔墨流转中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让山河之美、人文之盛、时代之光,永远鲜活于文字之间,温暖于岁月长河。
编辑:yangweij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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