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转凉。村外的荒草一节节枯下去,垂向地面。老屋门口四棵柿树,却红红火火,不见衰相。
每次回老家,就喜欢站在树前,看柿叶逐日脱落,残叶颜色发暗,风来,打着旋坠地。叶子稀了,枝桠露出来,一串串柿子悬着,坠弯树枝。特别是中午的太阳照上去,红皮泛出硬邦邦的亮光。站在村祠堂口,隔一百多米,就看得见这一团红。
霜降之后,周末,我们全家就回乡开始摘柿子。
今年,我特意买了一支长长的木梯靠着旁边的桂花树,斜搭在柿树的枝杈上。大哥弯腰,两手扣紧底部两根横档,往下压住。弟弟踏上梯阶,快速一级一级往上踏。胳膊伸向枝头,拇指、食指捏住柿柄,手腕轻旋。柿柄断开,果子落进臂间的菜篮子。
母亲说,摘柿子力道要有分寸,要轻轻地旋,柿蒂扯不断,拽得整根枝条摇晃。用力过猛,柿子又会掉地上摔坏。掉下破皮的柿子晒不出匀净白霜,留作自家吃,完好的会全部拿去日晒。
弟在树上摘,哥守在梯脚,旁边围一堆小孩子,湾子里的叔伯婶婶也都过来凑热闹。
时不时有熟透的柿子自行脱枝,垂直下落,砸进黄土,外皮崩开一道不规则的裂口。我拾起来,直接往嘴边送。果汁淌过下颌,滴在衣服上。母亲看见我们抢地上的柿子,不停地说:慢些,提防柿蒂扎嘴。?
柿子尽数摘下,全村老小帮忙运进院子。院子摆放三排老竹箔,地上放几口木盆。母亲坐下来,拿起一把铁刨,刨口边缘磨出银白的亮迹。左手托住柿子,右手握刨,转动果身。长条状的柿皮一圈圈旋落,卷曲,薄而透光。
褪下的整皮收进竹筛,摊在院子晾晒。入冬,红枣 5-6 颗,加水煮 1520 分钟,不用额外加糖,可润喉润肺,润肠舒缓,解燥生津。散落的碎皮丢在地上,几只鸡鸭奔过来,脖颈一伸一缩,不停啄咬,叽叽咕咕的声响,填满我家小院。
去了皮的柿子,不能堆叠。挨个平铺在院子摆放的三排老竹箔上,果与果之间留出一指空隙。日出,摊开;日落,必须卷好抬回屋内。夜里有露,有薄霜,沾到果皮,极易发霉。搬出,收回。日日如此。
晒三到五天,果肉脱水收缩,表皮爬满细密褶皱。就开始捏柿饼。
老妈专挑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晒过的柿子触手发烫。母亲掌心覆住果面,匀速下压,来回揉捻。果肉软化,汁水渗到表层。揉一遍,放回竹箔再晒。循环往复。劲大,果肉烂成泥;劲小,压不出扁圆。无捷径,只有重复手上的动作。院子很快铺满金黄的柿果。一旦遇上连阴雨天,不用喊话招呼,邻里便凑过来。抬筐,挪席,转移到屋檐之下晾着。十几天日晒,风吹,反复揉压。鲜果的涩味慢慢散尽。柿饼表层,慢慢析出一层粉末状的白霜,薄薄铺在皮上。
柿子做好,母亲都收进大大的老陶缸。母亲经常回老屋住上几天。人还没坐热,左邻右舍就过来串门。她也随手掀开陶坛木盖,抓几块软糯糯的柿饼,摆进大海碗里头,赶紧去烧一壶大麦茶,算是她最喜欢的待客方式。村里办婚嫁,主家也会请母亲把柿饼搁在新人被褥的边角,以示柿柿如意。
如今,每到霜降,超市货架上、水果店里,袋装柿饼层层叠叠。撕开塑封,放进嘴里,甜味还在,只是没有自然长出来的那层匀净柿霜。机器控温烘干,数日即可成品,可总是觉得少了一种糯味。
又逢霜降。风起。眼前会闪出老家门口的几棵柿树,院子里一张张摊开的老竹箔,还有柿饼表面那一层薄薄的白霜。(尹海霞)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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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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