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人泡泉,从来不只是图个舒服,里头藏着老辈人传下来的门道。清光绪八年《咸宁县志》载:“气蒸如坐暖室,从石隙探之,沙沸泡起滚滚上,热如釜;其水如汤,浴之可愈病。”
在一个初冬的早晨,我驾车驶过潜山国家森林公园,摇下车窗,一股带着硫磺味的暖湿气息扑面而来。淦水河面上,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升腾而起,给潜山的腰间缠了一条流动的白丝巾。雾气随风飘荡,时而浓得化不开,把半个山头藏进云里;时而又薄如轻纱,让潜山的轮廓在水汽中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仙气。就在这时,太阳从山头斜斜地漏下来,金色的光线穿过水汽,照在河面上。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水汽中竟折射出七彩的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层叠着一层,在水上架起一座流动的虹桥。虹桥不是静止的,它随着泉水的涌动和雾气的飘摇起伏着,仿佛随时会飘向潜山的深处。我站在岸边,看呆了。这便是咸宁八景 “温泉沸波” 中难得一见的温泉虹影了。
我正看得入神,旁边一位晨练归家的老人主动搭话:“您第一次见到吧?” 我点点头。他笑了:“这虹影啊,不是天天都能见着的。得是秋冬晴好的早晨,太阳恰恰斜着照过来,才能架起这座虹桥。”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看过这虹影的人,一整天身上都是暖的。”
在淦河边,我遇到几位泡泉的老人,便聊了起来。“这水里含了十多种矿物质,对关节炎、皮肤不适有舒缓理疗的作用。” 一位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膝盖,说:“我以前膝关节肿得走路都困难。天天来泡,泡了六个月,现在上下楼梯轻松多了。” 旁边一位阿婆凑过来,笑着接话:“我老伴以前有皮肤病,浑身痒,睡不着觉,常来泡泡,现在好多了。”
对于咸宁人来说,温泉是一种自然资源,也是一种生活方式。这个时候老人们提着篮子,慢悠悠地走来,装着毛巾、茶杯,还有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蔬菜。他们脱了鞋,把脚泡进温热的泉水中,然后,长长地舒一口气,那口气舒得极深极慢,把一整夜的浊气都吐出去了。
“您家孙子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 一位穿藏青色棉袄的老伯问旁边的人。
“哎,别提了,数学又没及格。” 对方摇摇头,却并不生气,反而笑了,“不过语文倒是进步了,老师还表扬了他。”
“我儿媳妇昨天炖了红烧肉,那味道 ——” 另一个人咂咂嘴,“比饭店里做得还香。下次让她多做点,请你来家里吃。”
柴米油盐,深一句浅一句,都在这一池热汤中流淌。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很慢。
泡完脚的人们慢悠悠地擦干脚,套上布鞋,三三两两往泉边的亭台楼阁和茂密的树下坐下。阳光从古樟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棋盘上,洒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几局棋能下整个上午,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冒着泡。
那些从武汉、长沙来的游客,刚来时,一个个风风火火的,说话都带着城市的急促。拖着行李箱,手机贴在耳边,一边走一边交代工作,眉头拧成个疙瘩。在咸宁泡了两天温泉,逛了几次潜山,走路都变得慢悠悠的了。一个长沙口音的中年人,头天还在电话里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如今就坐在樟树下,端着茶杯看人下棋,一看一上午。泉眼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把时光从喧嚣里捞出来,还给他们一点久违的松快。
(徐学兵)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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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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