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建斌
“二十载后始知甜”,拆字解谜,谜底便是甘。
“舌尖有味润心田”,观形会意,谜底便是甜。
汉字的谜面回答了何以为甘:甘从一年一载中来,甜在一味一品中生。
少时岁月,苦与甜,是刻在童年肌理里的印记。
那时对苦的认识,是药苦。母亲哄我喝药,说这是止咳糖浆。我信了,仰头灌下,苦得直跺脚。母亲却笑了:“傻孩子,糖浆是甜的,药才是苦的。可没有这苦,你的咳嗽好不了。”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母亲那句话本身就是一味药:苦是手段,甜是目的;苦是过程,甜是报偿。
那时对甜的认识,是花甜。这与圆珠笔有关:笔芯用完,取出笔尖,洗净笔筒,跑到笔架山上吸吮美人蕉或山茶花的花蜜。那一缕甘甜漫过舌尖,清冽、纯粹、绵长。那一口山野清甜,至今难忘。原来甘甜是主动奔赴的欢喜,是清贫时光里珍贵的慰藉。
蜜蜂吸食花蜜,甘于飞行千里。它不觉得苦吗?它若觉得苦,便飞不过一座山;它若觉得甘,千里不过一振翅。
甘与苦,从来不在事上,而在心上。勤劳的蜜蜂,为觅一缕花蜜,不惧路遥风急,不畏日晒雨淋。它历经奔波之苦、劳作之累,终得唇齿回甘。生灵尚且知晓,甘从苦中来,甜由辛劳生;天地之间,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顺遂,亦没有无需付出的甘甜。
汉字的寓意,于甘苦而言,至少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是联合式:“其言也甘,其心也苦”。话说得越甜,心里可能越苦。这是提醒:蜜语之下,或有苦衷;笑靥背后,或藏泪痕。你看那卖糖葫芦的老人,吆喝声最亮,手上裂口最深。
第二重是对立式:苦笋又名甘笋。苦笋初生,节节挺直,心是苦的,它自己却珍重得很。夏天竹箨纷披,热闹是别人的,它只养那一身岁寒的筋骨。苦笋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句辩证:以苦为名,以甘为实;以苦修身,以甘待人。它不是不苦,它是把苦消化了,酿成了另一种东西。
第三重是辩证式:甘瓜苦蒂。墨子说:“甘瓜苦蒂,天下物无全美。”瓜越甜,蒂越苦。甜是果,苦是根;没有苦蒂撑着,甜瓜早落了。世人只见瓜瓤红,谁念瓜蒂苦?可瓜蒂不苦,瓜从何处来?
五笔输入法里,甘是AFD,苦是ADF。同样三个字母,次序一换,甘苦易形。甘苦之间,原来只隔着一道次序的转身。
何以为甘?
甘是勾践的胆。卧薪尝胆,胆极苦,可他尝出了复国的甜。采葛妇人唱:“尝胆不苦甘如饴。”不是胆变了味,而是心有了方向。心有所向,苦即是甘;心无所寄,甘亦是苦。
甘是刘知远妻的泪。三娘受兄嫂欺凌,丈夫投军,一去十三载。她守寒窑,挨打骂,心甘情愿。后来刘知远做了九州元帅,接她回府,她叹一句:“方知是苦尽甘来,自古道果无虚矣。”那一声叹,比任何蜜糖都甜。因为等得来的甜,才叫甜;熬得出的甘,才叫甘。
甘是寻常日子里的一口回甘。不曾渴过的人,喝水不知甜;不曾累过的人,歇息不知甜;不曾失去过的人,拥有不知甜。甘不是添加的糖,是苦退潮后露出的岸。
甘苦自知。没有切身的感受,也就没有切实的体验。旁人看你苦,你自己觉得值,那就是甘;旁人看你甜,你自己心里空,那就是苦。以苦为乐,正是甘之若饴;以乐为苦,才是真正的苦海无边。
何以为甘?
甘是苦的沉淀,是苦的升华,是苦对自己的一次和解。它不在糖罐里,它在药喝完后的那口温水里,在甘蔗啃到根部的最后一口里,在苦笋咽下后喉头泛上来的那丝清甜里。
人间所有滋味,唯有亲身亲历,方能刻骨铭心。旁人的劝慰、世间的道理,终究是纸上云烟。唯有亲身踏过坎坷、熬过苦涩、历经浮沉,方能读懂苦的厚重、悟透甘的珍贵。未经苦寒,不知春暖;未历苦涩,不识清甜。
人生漫漫,苦是常态,甘是惊喜。母亲当年没说错:药是苦的,可它治的是病。治病这件事,本身就是甘。
心甘情愿,是甘。心不甘、情不愿,是苦。甘不是味的终点,而是苦的回声。
东晋顾恺之吃甘蔗,偏从尾吃到头,旁人觉得怪异,他却说:“渐至佳境。”你看,懂得甘的人,不急着尝第一口。甘蔗若两头都甜,它就不是甘蔗。人生的滋味,恰恰在于一头苦、一头甜,中间是漫长的啃噬与等待。
何以为甘?
甘是苦尽甘来的豁然开朗,是苦心孤诣的终有所得,是风雨过后的云开月明。
甘是历经世事沧桑,依然心怀温柔;尝遍人间苦涩,依然热爱人间;踏遍山河坎坷,依然奔赴热爱。
不经耕耘之苦,何来丰收之甘?不经寒窗之苦,何来学识之甘?不经磨砺之苦,何来成长之甘?不经坚守之苦,何来圆满之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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