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胞物与”说开去

柯建斌

“众生平等”，猜一字，谜底便是“民”。“万类同源”，猜一字，谜底便是“物”。这两则谜语，一扣“民”，一扣“物”，合在一起，恰好是“民胞物与”四字的注脚。

2026年10月12日《光明日报》第15版“文史哲周刊”上，乐爱国先生的《朱熹对张载〈西铭〉民胞物与的解读和维护》一文，立意精深、阐释通透，细读之后令人受益匪浅、思绪绵长。文章以理学源流为脉络，梳理张载立论之本、朱熹阐义之要，让理学命题走出书斋，为今人修身处世提供理念指引。

“民胞物与”一语，出自北宋理学家张载的哲学名篇《西铭》：“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寥寥八字，意蕴千古。张载借这一经典论断，跳出狭隘的血缘认知、物种隔阂，提出广博深沉的博爱思想，清晰阐明人与人、人与万物同根同源、一体共生的本质，倡导世间众生平等相待、彼此体恤、和谐共处的道理。

“民胞物与”，简言之，视天下黎民为手足同胞，视世间万物为相伴同类。这一理念，融汇儒家千年仁爱思想与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宇宙观念，以“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为根本依据，阐明人与天地万物同禀一气、同承一理。它引导世人涵养心怀苍生、善待万物的境界。

自张载提出以来，“民胞物与”便成为理学的核心命题，更是中华传统伦理文化中极具温度的重要思想。后世文人学者不断传承阐扬、丰富拓展，让这一理念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明代徐渭在《义冢募文》中，立足民生疾苦，反思仁爱思想的落地路径，让博爱之心扎根民间、关照弱者。

清代汤斌在《嵩阳书院记》中，将民胞物与与个人修身、悟道立业深度结合，阐释修身即济世、立德即爱民的深刻内涵，让古老哲理兼具高度与温度。

历经千年岁月沉淀，“民胞物与”从未过时。在新时代语境下，这一哲思不只是书斋之中的理论思辨、典籍之中的文字要义，更能够转化为当代人可践行、可坚守的具体行动。投身志愿服务、参与公益捐助、践行生态保护，皆是“民胞物与”的生动实践。

先说“投身志愿服务”。　如今时代向善、温情常在，志愿服务遍地开花，各行各业、各个年龄段的热心人主动参与、积极奉献，志愿队伍日益壮大。然而，理念的落地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热潮之下亦需思考：各类志愿活动热闹非凡，但是否流于形式、是否重场面轻实效？贴合群众需求的服务有多少？

张载说：“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这份情怀，不是强者对弱者居高临下的施舍与帮扶，而是源于一体同源的共情，是视众生为手足的体恤。志愿服务最容易陷入的误区，便是带着优越感施予善意，把帮扶当作馈赠。志愿精神倡导“汇聚志愿力量　共建美好社会”，关键词是“共建”，是平等携手、双向奔赴、同心同行，而非单向的怜悯施舍。一字之差，彰显的是理念的差异，更是格局的高下。

再说“参与公益捐助”。　如果说志愿服务侧重个体躬身行动，那么公益捐助则关乎社会资源的合理调配、公共善意的制度落地，更考验社会治理的温度与智慧。张载“民吾同胞”的理念，落到当代公益领域，本质就是同胞共生、守望相助，让发展成果普惠众人，让弱势群体共享温暖。

中华慈善日倡导“弘扬慈善文化　践行慈善惠民”，“惠民”二字质朴厚重，它离不开完善机制：爱心资金如何汇集、如何监管、如何精准输送，帮扶对象如何界定、福利如何精准落地、过程如何公开透明，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朱熹以“理一分殊”深度诠释民胞物与，恰是破解公益困境的密钥。

“理一”，是世人共通的仁爱本心、济世初心；“分殊”，是世事各异、境遇不同，落实善意必须尊重差异、兼顾个体、精准施策。借而用之，公益事业若只守“理一”、忽略“分殊”，不讲精准、不辨需求，便容易流于表面的“送温暖”；若只重“分殊”、丢掉“理一”，各行其是、零散无序，慈善力量便会碎片化，难以汇聚成济世惠民的磅礴力量。

而“践行生态保护”，　最贴合“物吾与也”的本真要义，是民胞物与思想的当代延伸。张载将自然万物定义为“与”，是相伴共生的友邻、同生共息的伙伴，绝非仅供人类取用、肆意消耗的工具。朱熹深耕《西铭》要义，进一步拓展了这一思想：人与万物同属天地一体，却各有禀赋、各有天性、各有生存之道。生态保护的真谛，绝非封禁自然、禁锢万物、杜绝开发，而是尊重万物天性、顺应自然规律，守护生灵百态，让草木山川、鸟兽虫鱼皆能各得其所。

世界环境日倡导“为气候争分夺秒”，彰显的是人类守护生态的紧迫感与使命感；而“万物各得其所”，则是生态治理必须坚守的敬畏心。只知急迫治理、盲目干预，缺少对自然的敬畏与顺应，便容易陷入功利主义的误区。生态保护，是人与自然温柔共处、双向成全，是心怀敬畏、守护共生。

由此可见，当代人践行“民胞物与”，最大的难点不是认知匮乏、不懂道理，而是知易行难；不在于做了多少热闹形式，而在于是否求真务实。

张载一生清贫守正、淡泊自持，心怀苍生、体恤贫弱，他的民胞物与，不是纸上空谈的哲学概念，而是躬身一生、知行合一的人生信仰。

朱熹为解读《西铭》、阐释民胞物与要义，耗费十八载光阴，字字斟酌、句句审慎。这份对善意的敬畏、对哲理的笃行、对传承的慎重，正是民胞物与精神的底色。

千年哲思，历久弥新。读懂民胞物与，不只是熟记先贤言论、通晓典籍义理，更在于以共情之心待众生，以敬畏之心待万物，让千年理学智慧，滋养当代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