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探湖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探骊格），谜底：节气·寒露。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探骊格），谜底：节气·寒露。

两谜同底，一咏青松耐寒，取时序溯源之意，寒霜冰雪，其寒肇始于寒露；一述君子守志，以寒喻世事磨砺，露喻本心澄净，寓历经风霜而文心不改。

这番探湖，早有约定。定在寒露，已经是一推再推。不是韩先生在北京做“孙管干部”，就是梁先生在昆明当“管孙干部”，难得大家聚一聚、聊一聊。恰好大家都在咸宁，当即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郊游。

梁先生管方向盘，韩先生管方向，我管盘问。这次探湖，我想问一问王世襄先生与韩先生的故事细节。

开始，我们没用导航，跟着感觉走。走到这里，发现路线不对；走到那里，感觉弯了两圈。开启导航后，我们穿过了密林，走上了乡村公路，拐进了过去不曾路过的村落。我打趣地说：“这是冲出包围朝前进”。韩先生秒懂，他马上接过话茬：“这是字谜，谜底就是韩先生的韩”。一车人都笑了。那一刻，窗外树影斑驳，秋光落在车窗上，仿佛连路都成了谜面。

“冲出包围朝前进”，不只是字谜，也是心境。人生常有包围，公务是包围，家务是包围，各项事务也是包围。能冲出去，朝前走，哪怕绕一点，也是一种自在。

到了向阳湖湿地公园，眼前豁然开朗。湿地公园安静，辽阔，带着一点野气。远处有山，山不高，却连绵，岭前烽火尽消踪，只剩下一派澄明。近处稻谷垂垂，一片丰收的景象。秋高气爽，天蓝得深远，云白得轻盈。鸟从湖上飞过，白鹭、苍鹭、野鸭，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水鸟，时而低掠，时而高翔。它们不慌不忙，仿佛这湖是它们的，也是我们的，更是天地间所有过客的。

湖字拆开，有水，有古，有月。水是湖的形，古是湖的时间，月是湖的天光。一个湖，装着水，也装着岁月；装着天，也装着人。站在湖边，看水波不兴，看云影徘徊，忽然觉得“湖”这个字真妙。水是流动的，古是沉静的，月是清远的。三者合在一起，便是湖。寒露的向阳湖，没有盛夏的喧嚣，没有隆冬的萧瑟，有的是从容、丰盈。它不急着说什么，却把一切都说了。

湖水滋养万物。岸边草木因水而丰茂，田中稻菽因水而金黄，空中飞鸟因水而停留。此时候鸟南迁，向阳湖便是驿站。它们从遥远的北方来，穿过山川，穿过风霜，落在湖面，歇一歇脚，饮一饮水，再继续南飞。湖水不语，却喂养了翅膀，也喂养了远行。人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在尘世奔波，也需要一处湖，一处可以停靠、可以饮水、可以照见自己的地方。湖水滋养的不只是草木鸟兽，还有人心。人在湖边站久了，心境就会像水面一样清澈。

韩先生讲向阳湖文化、讲韩氏家谱，我们听得津津有味。梁先生话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幽默一把。韩先生管方向，梁先生管驾驶，一个指路，一个行路，像人生的两种力量：一个告诉你往哪里去，一个带你真正抵达。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景色后退，忽然觉得“韩、梁”有趣，不仅是两位朋友，更是一种隐喻。韩是方向，梁是支撑；韩是精神，梁是实践。寒露探湖遇韩梁，何止是遇见了一路好风景？

向阳湖不只有湖光山色，还有文化传承。这里曾有一段特殊的岁月。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大批文化名人来到这里，劳动、生活、思考。冰心、沈从文、王世襄……这些名人，曾在湖边的泥土里耕耘，后来在文艺的原野里继续绽放。他们在这里种过田，放过牛，挑过土，建过桥；也在这里写过诗，作过画，唱过歌，跳过舞。

据韩先生介绍，王世襄先生在咸宁，有观鱼、买鱼、餐鱼之乐。1971年春曾作《观渔十首寄荃猷并序》。在博物馆，韩先生一字一句地朗读王世襄先生的诗——“专家湾下是渔家，半住茅庐半泛槎。多谢打鱼将我去，顿时欢喜放心花！”

湖水滋养了土地，土地滋养了名人，名人又把这段记忆写进文字，传给后来者。文化传承，有时不是宏大的宣言，而是一滴水、一捧土、一条路、一段文字。向阳湖的水，流到今天，仍在提醒我们：文化不是空中楼阁，它曾在泥里扎根，在风里生长，在湖光山色间默默延续。

我们在公园里慢慢地走。秋阳斜照，湖面浮起一层金。鸟群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又落进另一片水面。韩先生指着远处说：“看，那就是‘一叶横漂水月中’。”梁先生一猜就中：“谜底是向阳湖的湖字。”大家都笑了。原来一个字可以藏那么多风景，一片湖可以藏那么多故事。寒露的湖，水是凉的，心却是暖的。我们聊字谜，聊旧事，聊各自的奔波，聊那些“孙管干部”“管孙干部”的玩笑。人到一定年纪，聚会不再为了热闹，而是为了在彼此身上找回一点从容。像湖水，不争不抢，却自有深度。

鸟在秋空里飞，人在湖边行。秋高气爽，万物从容。我们不必再赶路，也不必再解释什么。风从湖上来，带着水汽和草香，吹动衣角，也吹散心头的积尘。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谜底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因文学而相聚，因寒露而看见向阳湖的秋韵。

归途上，梁先生依旧管方向盘，韩先生依旧管方向。梁先生的夫人不经意地说“今天是她最爱的人的生日”。韩先生马上会心地说：“今天可谓双喜重庆，一庆寒露，二庆梁生”。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欲得秋意惬，探湖寒露季。返程，直奔庆祝的地方。可我却觉得，来时那些绕错的弯，反而最值得回味。冲出包围朝前进，是韩先生，是寒露探湖的你、我、他。我们遇见的不仅是朋友，不仅是秋色，还有字里的乾坤、湖里的岁月、秋里的从容。向阳湖不语，却把一切都收在水光里。

来年寒露，若有约，仍愿“双喜重庆”。（柯建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