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之晨

陈晓明

星移漏尽。夜雾散去，东方透出几缕亮白，白日的喧嚣尚在酣眠。香城温泉，薄雾缠山，静卧在青山绿水间，似刚翻身，还没有完全醒透。一夜桂香凝着晨露，漫出一缕清芳。我踏着这份难得的宁静，缓步于淦河畔。栈道之上，落着星星点点的桂花。

桂乡赏桂，各有其趣：有人偏爱清晨的清宁，有人钟情午后的热烈，也有人沉醉深夜的幽静。我都细细体味过，尤爱这破晓时分。这座城，早已被桂花浸透。途经一株苍劲古桂，我驻足凝望，心里猜想：两千多年前，屈原流放江南途经此地，可曾立于这浓荫之下，嗅着漫溢的芬芳，写下“奠桂酒兮椒浆”吴刚伐桂、嫦娥撒种的古老传说，又为这座桂香之城添上几分缥缈仙气。山间成片古桂林里，两千多株百年老桂，枝干挺拔，默默守着岁岁流年。桂花园中花开繁盛，可我更偏爱城中河畔、街巷路旁的桂树。金桂路、银桂路、桂花路、桂乡大道……一路绵延，铺成望不到尽头的花带。街巷纵横，桂影如网，转角便与一树繁花相逢。整座小城被花香温柔拥裹，寻常人间烟火，就此融进漫溢的香气之中。

仲秋一至，桂花便次第绽放。金桂缀满枝头，细碎如洒落的金屑；银桂隐于叶隙之间，朦朦胧胧，似云似雪；丹桂开得浓烈，一簇簇漾开暖红。层层绿叶掩映间，金黄、莹白、丹红，风华难掩。晨露凝在薄薄花瓣之上，清风掠过，花枝轻轻震颤。深吸一口气，桂香沁入喉肺，清润凉柔，直抵心底。

从前秋日开窗，浓烈桂香扑面而来，有时竟呛得我连连打喷嚏。那时只嫌香气太过厚重。年岁渐长，静心品味，才读懂它的妙处。桂花并不流蜜，世人常说的桂蜜，实为柃蜜。它不似艳花那般张扬招蜂引蝶，只安安静静自顾自吐露清芬。风过时微微松开花瓣，把积攒一季的芬芳，无声赠予人间。

清晨的桂香，褪去长夜的沉郁，多了几分清润和鲜活。花香在晨光里缓缓漫开，薄薄敷在衣摆，缠在鬓发之间。一路徐行，清芬浸透衣衫，久久不散。

这一缕暗香，牵出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当年回乡探亲，老友赠我一只桂花枕，内里塞满晒干的桂花，气味淡远。漂泊异乡的无数夜晚，我枕着它入眠，淡淡的桂香漫入梦境，抚平一路奔波的疲惫。那时候我不明白，寻常桂花，何以承载这般绵长的牵挂。如今置身满城桂海，才恍然：那只枕中盛放的，何止干枯花瓣，更藏着故人惦念、故土温度，以及沉淀在岁月深处的乡愁。

我登上音乐喷泉旁的小山，晨光徐徐铺展。隔着蜿蜒淦河，遥望对岸人民广场的桂树，花影在天光里摇曳。日光翻越山岭，淌过河面，为簇簇繁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金桂温润，银桂素净，丹桂漾着浅浅暖意。树影婆娑，与花香交织缠绕。天光顺着东边山脊漫溢而来，掠过树梢、屋舍，倾泻在淦河水面。整座香城，笼罩在融融金色之中。我微微抬眼，恍惚间，仿佛仍置身桂香织就的幻梦中。

光影、桂香、清风、流水相融，宛如一曲晨光里的清韵。隐约有笛声飘来，依稀是赵松庭的《早晨》。竹音悠悠，薄雾渐渐散去，小城慢慢睁开惺忪睡眼。

山下淦河褪去夜色，水面澄澈如镜，映着初升朝阳，也映出岸边桂树疏疏落落的剪影。水波轻漾，日光碎作点点银鳞。偶有桂瓣飘零，顺着河水漂流，如一叶小小的香舟，载着晨露与微光，奔赴远方。我静立凝望流水，心底似有一条清甜花溪淙淙淌过。

正凝神观景，头顶骤然响起一声清亮啼鸣。鸟儿次第苏醒，起初只有零星几声，怯生生的，不多时便喧鸣四起。绣眼鸟从桂叶间窜出，翠影穿梭花间；白头鹎栖于枝头，梳理羽翼；斑鸠隐在浓荫深处，咕咕声断断续续。鸟鸣此起彼伏，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安谧。

我缓步走到丹桂桥，河面因温泉升腾而起的蒙蒙雾气已散尽。桥边一株老金桂，枝影倒映清波。清风拂过，细碎花瓣坠落，水底摇曳的水草似微微仰头，静静吮吸这一缕芬芳。人立桥上，花香满襟，竟生出几分微醺之感。

浸在这满城桂香里，我不由得心生感慨：这里有楚辞里的千古咏叹，有故人相赠的殷殷惦念，有伴我多年的乡愁。桂花默默托举起这座城的秋日光华，令小城在仲秋独树风姿。沐浴晨光，漫嗅桂香，满目山水繁花，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漫步这座以桂为名、以泉为魂的小城，山是香的，水是甜的，连步履都不自觉轻盈下来。

天光愈发明朗，朝霞漫铺天际，为远山镶上熠熠金边。我深深呼吸，将这满城桂香妥帖收纳心底，转身走向渐渐苏醒的街巷。脚底触到路面的暖意，一瓣桂花落进衣领，一丝微温，恰似这座小城，轻轻呵出的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