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建斌
“小小花儿爬篱笆,张开嘴巴不说话,红紫白蓝样样有,个个都像小喇叭。”打一菌,谜底是蘑菇。
十二岁的时候,我看了一本书。书上说,蘑菇会成为二十世纪的主食。当时,我对此深信不疑。
孩童的世界总是简单天真,一粒关于蘑菇的种子,就这样悄悄落在心底。
那时尚不懂得,世间万物的价值,从来不止于能否成为餐桌上的主食,更在于它所承载的烟火记忆与人情温度。
后来,父亲在家里种蘑菇,我仔细地观察。父亲先是将棉花籽垫在地上,接着洒了一些孢子,浇了一些水,盖了一层薄膜。过不几天,小小的蘑菇就萌生了。幽暗潮湿的角落,一点点嫩白拱破覆层,安静地破土而出,不张扬、不喧哗,默默积蓄力量,长出圆润厚实的菇伞。那段时间,天天都有蘑菇吃,滑滑的、软软的,入口即化。从此,我爱上了蘑菇。
那是小时候的味道,也是终身难忘的味道。如今想来,父亲种下的何止是蘑菇,他在那片棉籽壳上播撒的,是一个孩子对世界最初的好奇。那些柔软的小伞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像日子本身,无声无息,却从不断档。
一碗鲜菇,藏着旧时光的烟火,藏着父辈劳作的细碎暖意,也埋下我对平凡事物的珍惜。
成家之后,因为爱人忙于传道授业解惑,或是上午第四节课,或是下午第七节课,或是晚自习,买菜做饭成了我的任务。烟火日常,柴米油盐亦是修行,在锅碗瓢盆之间,读懂生活最朴素的模样。
只要是进菜场,我的首选是找蘑菇。只要是打汤,我的至爱是蘑菇汤。
每年三九,我都会到菜场买崇阳、通城的三九菇。山野生长的三九菇,吸饱山林的松风雨露,是鄂南山地馈赠人间的时令珍味。先是用冷水冲,冲去蘑菇上的泥、沙、松针;再用热水洗,请出可能躲藏在蘑菇里的小虫子;最后用盐水泡一下,把浮在水面上的蘑菇捞起来;这样的小心翼翼,就是为了尝一下蘑菇之鲜。这份谨慎,不只是对待一味食材,更是对山野馈赠的敬畏。
鲜菇得时令,干菇存岁月。到了秋冬,干蘑菇上市,我一定会购一些回来享用。经过晾晒脱水,蘑菇把山野鲜香收敛封存。先是用热水泡一下,让干蘑菇把菇伞撑开;再到超市里选一点排骨;一道排骨干菇汤已然就绪。沸水翻滚之间,干菇缓缓舒展,把积攒一季的醇厚,尽数释放在一锅热汤之中。
年复一年,这些步骤成了我身体记忆的一部分。水流的温度、盐粒的分量、排骨在砂锅里翻滚的声响,它们像某种沉默的仪式,把日子的褶皱慢慢熨平。蘑菇不说话,我也没有说出口——那些汤里熬着的,除了鲜,还有一个人在厨房里等待的的温柔。
今年,我两次被云南蘑菇感动。
第一次是,饶先生驱车到云南出差带回来的。饶先生知道我忒爱蘑菇,一早就跑到贸易市场去精选了各种蘑菇。可惜,饶先生以为,只要车里开了空调,蘑菇就不会坏。他驾车一路狂奔,加一次油,就看一下蘑菇;看一次蘑菇,就丢掉一些烂了的。千里路途,一路守护,一路取舍。到了温泉,所剩不多,他分一些给陈先生和我。陈先生没时间做饭,结果只能看着蘑菇在冰箱里悄悄地“成仙”。我倒是三天做了三次以蘑菇打底的家常菜。第一天,红蘑菇炒肉;第二天,黄蘑菇打汤;第三天,青蘑菇炒鸡蛋。每次都是我先试一试,过了一会再让爱人尝一尝。舌尖触碰鲜香的那一刻,品尝的早已不止山珍,更是朋友跨越山水的一份惦念。
第二次是,梁先生到昆明探亲返程带回来的。梁先生听了当地人的话,用冰袋致冷,用泡沫盒密封。他是乘坐高铁回来的,蘑菇新鲜度得到了周到的呵护。如上次之操作,我又做了三次以蘑菇打底的家常菜。同样的烹煮,同样的品尝,不一样的运送方式,相同的是友人记挂于心的一片赤诚。
欧阳修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间。我想说,蘑菇之意不在菜,在乎情谊里。
一盘山菇,跨过高山远路,难道不贵重?一捧菌子,盛满记挂与用心,谁说非厚礼?人世间许多动人的情谊,往往就藏在这般朴素的物件之中,不必豪言壮语,不必隆重排场。
有些人,一定要记住,因为他们是千里送蘑菇的真诚。有些事,一定不能忘,因为此事关乎礼不轻且情义重。礼,不在物之贵贱,在心之挚诚。
红菇在油锅里翻卷时,我想起饶先生在高速服务区一次次打开后备箱的样子;青菇蛋花在汤碗里绽开时,我仿佛看见梁先生抱着泡沫盒穿过人潮汹涌的候车大厅。那些蘑菇从遥远的山林出发,穿过高速公路和高铁铁轨,穿过两个人的惦念,最后落在我的炖锅里。它们早已不是蘑菇了——它们是翻山越岭来看我的,那个不说话的“人”。
两次品蘑菇,感谢在心里,正如“张开嘴巴不说话”的蘑菇。蘑菇静默生长,不事张扬,却把山野的鲜香奉献出来;真挚的情谊亦是如此,不必高声宣说,却沉在心底,温润岁月。这让我看到了“红紫白蓝样样有”的人生,众生百态,各有色彩;也让我懂得真情永远无敌的奥秘。
蘑菇一声不响,却把整个山林的味道带到了餐桌上。人亦如此——那些最深的惦念,往往不着一字,却像地下的菌丝,在看不见的地方把彼此连成一片。从十二岁开始,在棉籽壳边蹲守,在菜市场前驻足,在朋友的千里奔赴中感恩,不过是在反复确认一件事:世间最朴素的,往往最重。蘑菇轻如伞,托住的却是人情之厚;菇汤淡如水,映照的却是岁月之长。
往后余生,只要还有一口锅,锅里还漂着几朵蘑菇,我便知道,这人间值得。世间万千滋味,山珍海味终会淡去,唯有烟火里沉淀下来的亲情、友情,历经时光淬炼,愈显醇厚绵长。蘑菇告诉我们:大美往往藏于朴素,至情大多归于无言。于一蔬一饭之中感知善意,于一朝一夕之间珍藏真心,便是平凡日子最珍贵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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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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