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1月的一个上午,我从《九头鸟》编辑部办公桌上拿起那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咸宁报》,副刊版面上,我的名字和诗歌第一次变成了铅字,规规矩矩地排列着,像一群刚学会站立的孩子。那一年我20出头,刚从嘉鱼农村走出来,诗歌是我与这个世界对话的唯一方式。
我至今记得那首诗每一行、每一字的模样,更记得副刊编辑张小乔老师的回信,蓝黑墨水的钢笔字,工工整整写着九个字:“诗有真情,望继续来稿。”这封信被我夹在笔记本扉页里,一夹就是三十多年。纸已泛黄,墨迹洇开,但每回翻开,那八个字依然清晰。
那时的投稿不像现在方便,稿子要一笔一画誊在方格纸上,折好放信封里送进报社。虽与报社相邻,但等待回音的心情丝毫未减。第二次发表是在次年春天,张老师回信建议我多读艾青的诗,写一些“意象清新”的作品。那封信我读了不下20遍,字字像种子落进心里,慢慢生了根。
后来饶敏编辑负责副刊。第一次读她的回信,第一句就让我安了心:“读你的诗,像在听一个老朋友说话。”饶编辑的回信,除了肯定,会提出具体修改建议,这些建议帮我一点点雕琢着文字。那些年,《咸宁日报》副刊是我最重要的精神园地,每隔一两个月,就能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离开咸宁南下打工。火车驶出站台时,望着渐远的城市,最放不下的就是往后还能不能在《咸宁日报》上发表诗作。打工的日子,上市公司办公室的工作杂而多,但每天回到宿舍,我依然在床头摊开稿纸,就着一盏小台灯写诗——写故乡的稻田,写异乡的月亮,写车间里沉默的兄弟。写好了,第二天跑到邮局,贴上邮票寄给《咸宁日报》。不知编辑们是否知道我已经离开文联,但我的稿件依然时不时出现在副刊上。
去年我退休回到咸宁,此时王恬负责副刊。我写了一组关于故乡咸宁的诗寄过去,她在电话里说:“读这组诗的时候,窗外的雪正好落下来,我觉得每一片雪花都是你诗里的一个字。”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写作遇到瓶颈时就会想起,重新拿起笔。
一年又一年,从20多岁写到了60岁,从青丝写到了白头。打工那些年,换过几座城市,搬过无数次出租屋,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最近的邮局寄出新稿。《咸宁日报》副刊换过多少任编辑,报纸版式变了多少次我不知道,但油墨的清香没变,编辑对作者的真诚没变,报纸与游子之间的情谊没变。
2025年,诗集《岁月诗痕》由山东文化音像出版社出版,2026年,第二本诗集《致敬岁月》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捧着样书,我忽然想给副刊的编辑老师们打个电话。几十年了,我与他们中大多数人素未谋面,交往不过是一封封书信、几通电话、一次次投稿与发表。但在我心里,他们早已是亦师亦友的存在。那些钢笔批注、稿边问号与惊叹号,电话与微信里简短的鼓励,构成了我诗歌道路上最坚实的路基。
有文友问我:“坚持写诗四十年的动力是什么?”我想了想说:“是因为一份报纸四十年来从未拒绝过我的稿件,哪怕我远在千里之外;是因为一群编辑四十年来从未吝啬过他们的鼓励。”
《咸宁日报》创刊于一九六六年七月一日,我与之结缘的近四十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四十年。从农村青年到漂泊的打工者,再到两本诗集出版,命运的改变就藏在那些寻常的日子里。
一张报纸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说来像是故事。但对我来说,这不是故事,是真实的人生。即使在最灰暗的打工岁月,只要想到副刊上还会出现我的诗,心里便有了光。
如今退休了,写诗的习惯未曾放下,隔段时间就向《咸宁日报》投去新作,像四十年前那个初见自己作品见报的农村青年一样,满怀期待。(梁峰)
编辑:但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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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见报文 半生笃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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