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蛙声一片

　■镇九州

眼前金黄的枇杷挂满枝头，耳边悦耳的蛙声此起彼伏。我忽然想起辛弃疾的词：“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这是初夏的夜晚，通山县大畈枇杷小镇“枇”哩“杷”啦音乐会刚刚结束，人群渐渐散去，草坪上还残留着青春的余温。在富水边上长大的倪一文，落落大方地站在这个乡村舞台上，和最后几位不愿离开的观众挥手道别。

陪着陈明耀伯伯在枇杷园里行走，我紧跟着这位刚刚卸任的第一书记步伐，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远处蛙声一阵接一阵，不像城里听到的那般怯生生，而是理直气壮的，像在开另一场不用麦克风的音乐会。

气温一天天地升高，在大畈这片希望的田野上，也是好戏连台，精彩纷呈。十位枇杷仙子的评选刚刚落幕，白泥土家族村广场上又热闹了起来。集体婚礼上，二十对新人穿着中式华服，掀盖头、拜天地、喝合卺酒，我挤在人群里看，一位大姐拍着巴掌说：“这就对了嘛，省下多少钱，还体面。”主题文艺汇演及非遗技艺展示更热闹，苗族、土家族、傣族的舞蹈轮番上，长桌宴摆出来时，四十几张红圆桌围成同心圆，本地特色菜、杀猪菜、枇杷汤圆甜汤，热气腾腾。一位从恩施嫁过来的土家族媳妇，来通山五年了，在枇杷树下吃这么隆重的“民族团结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听镇里的姜杭德同志聊起才知道，大畈种枇杷从明朝开始，四百多年了。可真正成气候还是这些年，枇杷从房前屋后的零碎几棵，种到了四万两千亩。“咱们这枇杷，现在能飞到全国各地了。”他指指不远处那座蓝色的京东物流点，去年依托彩票公益金支持，当地建了五座林果服务驿站，果农不用在马路边风吹日晒地摆摊了，集中到集市里，游客来了也方便。

从西泉村出发，沿着乡村公路一路前行，路边的枇杷园一家挨一家，虎头山的、七松的、八福康的，招牌做得朴素，但园子里的人气旺。在袁观强家庭农场摘了半篮子枇杷，我尝了一颗，甜得很实在，不像有些水果甜得发腻，是那种清清爽爽的甜，带着点初夏的阳光味儿。在枇杷集市上，镇里的舒卫同志跟几个外地的采购商谈合作，说完正事，他顺手指指远处的山说：“你们秋天再来，那时候有研学游，冬天有康养，我们这儿四季都有看头。”

真正让我震撼的，还是山地健康跑。5.20公里的赛道，从科普馆出发，穿过万亩枇杷园，一直跑到隐水村民活动中心。发令枪一响，上千人呼啦啦冲了出去，沿着山路跑进枇杷林深处。跑友们说这是“人在画中跑，果香随风飘”。那场面，热热闹闹，真真切切，像极了农村办大喜事的样子。

隐水村那里正在修“重走红军路”项目的二期，宣誓礼堂、数字射击馆、兵器房都快完工了。村里的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聊起红十七军旧址，语气平静又郑重。我忽然觉得，这片土地上的东西是连着的——四百年的枇杷树，九十年前的红色足迹，眼下的产业和笑脸，还有那些正在建设的新场馆，一层一层，像枇杷树的年轮，扎扎实实。

从明朝的一棵苗，到如今的四万二千亩；从路边摆摊，到飞向全国的快递；从种枇杷糊口，到以枇杷为媒、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这片土地终于热闹起来了。那些弯腰摘果的身影、集市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舞台上欢快的歌舞、还有夜里无边的蛙鸣，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乡村醒了。

蛙声还在继续，从南宋的稻田里，一直唱到今天的枇杷树下；从辛弃疾的笔尖，一直唱到我的耳朵里。这声音，是丰年的预兆，也是这片土地最朴素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