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春光，平分一寸温柔

李建平

那云原也只是薄薄的一层，灰灰白白的，像陈年的棉絮，懒懒地铺在那里。不知怎的，边缘处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光便从那缝里淌了出来。起初只是一线，亮得晃眼，仿佛是仙人用指尖在这灰色的幕布上划了一下。只一霎，那缝便愈撕愈大，光也愈淌愈多，不再是线，而成了一片片温柔的、金黄的、带着暖意的瀑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天上倾泻下来了。

光落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阶旁青苔的绿便霎时鲜活了；落在老桂树光秃秃的枝干上，那枝干便仿佛有了些软软的意思，像是在伸懒腰；落在我的窗台上，落在昨夜翻了一半的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也似乎都跟着亮了起来，有了精神。

我搁下笔，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风便挤了进来，凉凉的，却不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润润的气息。这大约是春的气息了。我又抬头看天，那灰色的云还在，却被那光映得有了层次，深深浅浅的，倒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那光呢？也不再是先前那般刺目的一缕了，它化开了，匀匀地铺了大半个院子，空气里飘浮的微尘，在这光里成了飞舞的金粉。

忽然便想起前几日的雨来。那雨是缠绵的，一下就是两三天，不大，却总也不肯停歇，将天地都笼在一片水雾里，人的心仿佛也要跟着发霉。那时节，总觉得日子是黏稠的，脚步也迈不开，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可今日这光一来，什么便都不同了。墙角那几株不知名的草，雨停后还蔫着，如今却挺起了腰，叶子上还擎着昨夜的雨珠，被光一照，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泡泪，却是欢喜的泪。

人生里的许多事，不也像这天气么？总会有绵长的、阴翳的雨天，让你觉得日子难熬，前路茫茫。可你若肯安安静静地等，总会有那么一刻，云开，光来。那光，便足以将先前所有的潮湿与阴冷都烘干，让你觉得，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我搬了把椅子，就在这廊下坐着，与这一院的春光对坐。我们不说话，只静静地平分着这一寸光阴，一寸温柔。它照着我，我看着它，心里那些潮湿的角落，便都被它一一抚平，一一晾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