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江湖

　　那么多那么多年过去，似乎只是弹指间的事。我曾经的满头青丝，如今已鬓染霜华。只有小青，一如既往的忠心于我，她像我年轻时一样细心的给我挽上发髻。而她，也已经垂垂老去。
　　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还有将不再发生的事，如过眼烟云，一晃就消失了。再不复现。
让我从少女等到老年的男人，他再也没回来。即使他说了我才是他的绝色江湖，他还是去了真正的江湖，再也没回来。
　　小青一直安慰我说他会回来的。我也这么笃信着，直到我确信他是再也不回来了。
　　忽然很想很想看看他眼中的江湖究竟是什么样子，有着什么样的魅力吸引着他。
　　我央求小青。小青不肯，小青说，江湖是个爱恨不分明的地方，明争暗斗，视人命如儿戏，烧杀抢掠，无所不做。
　　我不信。这不是他口中的江湖。
　　小青又说，还有另一面，如果你武功强，有势力，那么或者作威作福，或者压制弱者，更好的一些，可以救老扶弱。而这样的人，身边有着使不尽的金银，有官府的支持或者让官府惧怕，更有着无数仰慕他们的女子。
　　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不希望是这样的。
　　江湖该是个平静的地方，那里有着绝世的美景，有着温和的人，他们以武强身，帮助很多很多人，他们不勾心斗角，他们谦让有礼，那里的每个人都是年轻而有活力的。
如果江湖真如小青说的那个样子，为什么他还是一去不复返呢？　　
　　我不能相信。
　　最美的江湖应该在这里。


　　那一年，我十六岁，爹娘早死，只有丫鬟小青一直陪在我身边。
　　遇见他。
　　或者是他遇见我。
　　灼灼桃花，潺潺流水，我被小青牵着手，就那么一步步的走近我的命运。
　　他是第一个闯进桃林的人，也成了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他带着伤口和血液而来，强硬霸道。他用一把剑指着我的咽喉。他期望我惧怕或求饶，以此来得到他的目的。然而我只是安静的安静的对着他笑。
　　他犹疑着。随即小青的剑也指到了他的咽喉。
　　他突然笑了。
　　我怀抱着古筝，让小青回去拿些药物帮他包扎。我就在他面前席地坐下来，在桃花的阴影里弹着娘亲教我的调子。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看他，他的面容落拓，有着年轻的活力，只是性格上也是桀骜，问话的时候带着高高在上的表情。
　　我不语，继续弹古筝。
　　忽然想起娘亲和爹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了外人闯进来。这安静的谷地，就这样一直安静。不知道自己和小青死了之后还会不会有人再来这样居住。
　　想念人的时候开始寂寞。
　　即使这里一年四季花香飘溢，人们可以自耕自食，不必担心什么战乱什么瘟疫，然而人们还是一个个的离开。奴仆们也都走光了，只剩下忠心耿耿的小青。
　　想念爹娘的安于现状。他们一直安静的守在这里，直到死去。
　　他忽然又说，在下颜剑。
　　我抬头凝视他，阳光夭夭晃了我的眼。
　　小青已回来了，她帮颜剑包扎。
　　他说谢谢。
　　小青帮我掸净衣服上的树叶，并没人回应他。
　　我和小青回到居住的阁楼。
　　从此，颜剑就在我的阁楼的对面住下了。
　　他从外面叫人来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屋子，木色的，在门前种了竹子。
　　他在那里自己一个人生活了一年。
　　一年中，我在暗处观察着这个青年的一举一动，他每日天微亮就开始练武，带着一柄剑武成诗。闲下来时浇浇竹子，或者帮小青做些事。
　　小青从不谢他，我亦是。
　　直到那一年的中秋，我例行的祭拜爹娘。爹娘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长乐久长。
　　他也在，只是安静的看着。
　　吃团圆饭的时候我们没有拒绝他的加入。大家都是寂寞的，这个时候谁也不会拒绝谁来分享一点温暖。
　　喝了些自酿的米酒，他忽然豪兴大发，讲了很多江湖上的事，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他说，江湖有太多纠缠不清的恩恩怨怨，太恨一个人往往是太爱一个人，很多的失望源于寄予了太多的希望。朋友是生死至交，不管朋友是对是错，都会两肋插刀，即使到最后性命不保，名誉尽毁，也绝不后悔。荒荒大漠中，遇到一个江湖旅人，举杯相庆，那黄昏晚霞又承载了多少豪情……
　　我被他迷住了，一个有故事的男人，一个甘于寂寞安静的男人。
　　寂寞的我，动心了。
　　他的意气风发。
　　那一晚的月亮，分外明亮。我想爹娘在天之灵，原来是真的在看着我的，在保佑着我的，在念着我的。
　　那一年的中秋在我的记忆里一直鲜明。我情窦初开的心情，只有自己可以了解，却不能安慰。只有小青看在眼里，疼在了心尖儿。
　　只有到后来的后来，我才发现，其实，小青才是我应该好好的爱一辈子的人。
　　或者，小青也是爱着颜剑的，只不过，颜剑爱上了我，我也爱上了颜剑，这导致了小青在以后以后的岁月里一直只守着我，爱着我，她孤独的青春又有谁来心疼。 


　　我和颜剑的相爱似乎是顺其自然的，我们的相爱渐渐无声。
　　这个爱着我的男人，用了他毕生最大的耐力来适应没有声音的世界。我的世界，一直是这样安静的，没有任何的言语交谈，只要眼神和肢体的表达。
　　小青也是会说话的，这其中只有我是哑的。而他们都心甘情愿的放弃了语言，陪着我，哑。
　　我怎么能，怎么能不爱他们。
　　颜剑说见我的第一面，他就爱上了我，他想他心中的江湖应该是这里的样子，应该安静美好，应该与世无争，虽然少了豪情义气，然而每个江湖人争来争去想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份属于自己宁静的天地。
　　他说我是他的绝色的江湖。
　　我的生活忽然就快乐起来，我们三个人安静的生活，每日恋恋不舍。
　　后来，颜剑突然的离开了。他说他有一件事情没做完，只要做完了，他才能安下心和我好好的生活，与我成亲，生养一些孩子，教他们习武弹筝。
　　他走的时候也是中秋。
　　那晚的月亮惨惨淡淡，离愁万丈。
　　颜剑说他很快会回来。
　　我相信，可是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在堵塞着。
　　他吻了我的脸，挥别了我，自此再无音讯。
 

　　那么多那么多年中，我每天都在桃林中转，我在等待着，等待着颜剑突然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小青每日都陪着我，她看着我一点点的憔悴下去。
　　她只能安慰我，说，他会回来的。一定是遇到什么事耽搁了。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许多年。我就这样慢慢的老着。
　　等待是人生最初的苍老。
　　我终于相信。这等待终于摧毁我的美貌年华，我的芙蓉面柳叶眉。
　　我想自己是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只是我一直不知道我爱的那个人他究竟为什么为什么离开了我，而有为什么一去不复返。
　　我的爹娘，你们苍天有灵可看到女儿的苦？
　　小青的动作也已经迟缓，她忽然开口。她到我身边第一次开口讲话。
　　她说，小姐，其实，颜剑回来了。四十年前就回来了。
　　她带着我到了一个隐蔽的坟墓前，那被众多桃花覆盖着的坟墓，竟在我眼前存在了整整四十年，而我却一直不知。
　　小青说，颜剑回来的时候满身血迹，失血过多，奄奄一息。他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回来见我的，只不过小青没让他见到我。
　　颜剑死了。
　　小青把他掩埋了。
　　小青保留了四十年的秘密。
　　小青说，既然他就要死了，为什么要让小姐见到那场景呢。为什么小姐应该心碎呢。如果小姐那时就知道他死了，那么小姐一定没力量等到现在。
　　我的小姐应该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心存希望的活下去。
　　爹娘，谢谢你们把小青赐予我，赐予我这许多无忧的岁月。
　　我不知道这个坟墓是否又是小青为了安慰我而弄的，我想，只要知道还有人这样的爱着我，就可以了。
　　颜剑回来了，小青还在我身边，爹娘在天上看着我，他们所有人，都爱着我。
　　我就要继续好好的生活下去，直到生活静止。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回想前事种种，恍如隔世。
　　我和小青做了莲蓉的糕饼，我们祭拜着爹娘和颜剑。
　　你们在天之灵，要保佑我们长乐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