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出土时先有节

今年4月初，几位好友相约赴云南西双版纳小游十日。归家次日清晨，我循着多年的习惯，往后山漫步散心。桂花长廊、松林浅径、山间小潭，熟悉的景致一如往昔。

行至楠竹林深处，往日略显疏朗的林间空地上，悄然冒出一片裹着棕褐色笋箨的新笋，生机勃勃，令人心头一喜。触景生情，我即兴来了小诗：“暂别十日未谋面，归来竹儿节节现；一朝蓄力凌云起，转瞬新笋已成箭。”

楠竹逢大年，便会迎来集中发笋的自然盛景。时序一至，嫩笋便在笋箨的护佑下破土而出，笋箨既能锁住水分、抵御虫害，又层层包裹，守护着内里的生机。待到新竹长至与老竹比肩，笋箨便次第脱落，露出挺拔匀净的竹身。新生竹干中上部位，每一节都生有竹蒂，对称交错生出嫩枝，向上舒展，秩序井然，满是蓬勃向上的力量。

细看新竹，竹节嫩绿温润、节距齐整，浑圆的竿身覆着一层细密的乳白色绒毛，宛若初生绒衣。逆光望去，身姿亭亭，自带清雅气韵；伸手轻触，竿身凉滑温润，细腻得如同抚过婴孩肌肤，让人内心恬然。不同于树木逐年缓慢生长，楠竹在短短月余，便能拔节长成与成竹相仿的高度，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一场生命的向上之旅。

与后山相守多年，每当踏入这片楠竹林，我心中总会生出莫名的亲近。尤其是竹子生长的大年，满目鲜活的新绿，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生命底色。而竹子那份挺拔向上、宁折不弯的气节，更让人观之欣然、敬之肃然。晴日里，南风穿林，竹海碧波翻涌，竹风涤荡心神，仿佛身心都随竹影一同摇曳。

日前，邀约远方友人同游后山，竹林闲谈间，我聊起近日观竹的感悟。友人忽然忆起发小咏竹的名句：“未出土时先有节，到凌云处仍虚心。”这两句诗，恰是那位乡土画家的精神写照，藏着不折的风骨与谦和的本心。友人一席话，也让我对竹的品味愈发绵长。我素来偏爱竹的品性，此番竹海盛景，更让我生出落笔的念头，愿以竹为镜，反观自身，叩问内心。

第一张“照片”，照见竹之坦荡爽直、表里如一。以此自省，心中满是愧疚。于家庭之中，面对日常琐碎与人情往来，我难以做到敞亮通透，遇事，愿以委婉回应代替坦诚直言。若是被家人点破，也总以善意周全为托词，为自己辩解。放眼日常社交，茶叙饭局之时，多了几分神色拘谨、言辞含蓄，少了几分率真。反观翠竹，自破土之日便挺直向上，不攀附、不扭捏，这份通透磊落，正是我需要补齐的功课。

第二张“照片”，照见竹之守节有度、硬朗自持。回首过往，无论是在职场奔波，还是闲居岁月，也曾不得不为生计琐事动摇过，也曾为虚名浮利动过杂念，在人情纷扰中谁没有弯过腰？面对诱惑，谁能自始至终守住内心的底线？谁能如楠竹一般的坚定自持？

以竹为镜，照见的是心性，是处事的瑕疵，更是人生修行中亟待修正的一环。竹，未出土便藏气节，入云霄仍怀谦逊，向上生长是风骨，向内守心是格局。往后岁月，当以竹为师，修坦荡之心，守清正之节，摒弃浮躁，回归本真，在自省中沉淀，在坚守中前行，让内心如竹一般，清朗自持，节节向上。（冯新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