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香绵长

厨房的窗棂漏进几缕浅金色的阳光，落在案头的面粉上，扬起细小的尘埃。女儿穿着我宽大的围裙，踮着脚尖够案板上的饺子皮，小小的手掌将其摊平，眉头微微蹙起，那模样，竟像在雕琢一件稀世的珍宝。鼻尖萦绕着面粉的清甘，忽然就撞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岁月浸润得温软的画面，便顺着饺香缓缓铺展开来。

也是这样一个暖融融的午后，老屋里的木窗敞开着，风里带着院外槐树的清香。我扎着羊角辫，扒着案板边缘，目不转睛地盯着妈妈的手。她的指尖翻飞，一团团鲜嫩的肉馅在雪白的面皮间辗转，眨眼间便成了鼓鼓囊囊的饺子，码在竹篾上，像一排胖乎乎的小元宝。那时的我总按捺不住想　“露一手”，抢过妈妈递来的面皮，舀起一大勺肉馅往中间放　——　总觉得馅儿越多，包出来的饺子才越实在，才越能显出我的本事。可当我用力捏住边缘时，面皮底部却　“噗”　地破了个洞，鲜红的肉馅混着清亮的汁水漏出来，沉在案板的凹槽里，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急于证明成长，却因用力过猛，反倒弄巧成拙。

妈妈没有责备，只是用沾着面粉的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重新递来一张温热的面皮：“傻孩子，馅儿要足，但手劲得匀。就像做人，肚子里有真东西是好事，可太急着显摆，反倒容易‘露馅儿’。”　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只盯着妈妈捏饺子的手势，看她拇指与食指轻轻合拢，边缘便泛起均匀的褶子，既扎实又好看。

如今案头的女儿，正重复着我当年的模样。她学着我的样子舀起肉馅，却又小心翼翼地拨回去半勺，捏饺子时更是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等水开下锅，饺子浮起来时，我夹起一个给她，咬开的瞬间，清淡的面皮里只裹着零星的肉末，鲜味淡得像少了点灵魂。我忽然就想起妈妈当年说的话，蹲下身对女儿说：“宝贝，饺子馅儿少了，就没了鲜味儿；人要是肚子里没点真东西，日子过起来也会寡淡呢。”　女儿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下一个饺子，竟主动多舀了半勺馅。她把那个鼓鼓的饺子举起来，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看，这是‘大金元宝’，要留给爸爸吃，让他尝最香的！”

接下来的时光，女儿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给每个饺子都起了名字：褶子捏得歪歪扭扭的，叫　“小皇冠”；形状圆滚滚看不出轮廓的，叫　“游戏机”；甚至有个漏了点馅儿的，她也笑着说这是　“开口笑”。她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手指上沾着面粉也不在意，眼里闪着比阳光还要明亮的光，仿佛那些饺子不是食物，而是她亲手创造的一个个小世界。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就懂了：妈妈当年教我的，哪里只是包饺子这么简单。“馅儿要足”，是教我要丰盈内心，多学多悟，让日子装满沉甸甸的收获；“手劲要匀”，是劝我别被浮躁裹挟，懂得张弛有度，方能行稳致远；而那句　“别露馅儿”，更是提醒我做人要真诚扎实，褪去虚浮的外壳，方能立得安稳。

水在锅里　“咕嘟咕嘟”　地冒着泡，升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饺子一个个从锅底浮上来，在沸水里打着转，有的饱满圆润，有的模样俏皮，却都裹着满满的心意。女儿趴在锅边，小脸蛋被热气熏得通红，忽然转头问我：“妈妈，饺子煮不破，是不是就像我们把日子过好了呀？”　我笑着点头，替她擦去鼻尖的汗珠。她立刻雀跃起来，等饺子捞进盘子，第一时间就夹起那个　“大金元宝”，小心翼翼地放在爸爸的碗里，还絮絮叨叨地计划着，明天要把每个饺子的名字都讲给爷爷奶奶听。

暮色渐渐漫进厨房，窗外的天空染上温柔的橘粉色。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夹起冒着热气的饺子，鲜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暖了胃，也暖了心。我忽然明白，人生的智慧从不在遥远的云端，而在这升腾的烟火气里，在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中。妈妈当年揉进饺子里的道理，如今我正讲给女儿听；那些关于　“丰盈”“适度”“真诚”　的感悟，也随着氤氲的热气，钻进我们的心里，化作绵长的牵挂与温暖。

饺香袅袅，穿过岁月的缝隙，连接起过去与现在。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盛着的不仅是鲜香的滋味，更是三代人之间无声的嘱托，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柔，是永远也道不尽的，绵长的爱。

（作者咸宁高新区 　姜丹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