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 俊 李海音

湖广是公安战线的一位老同志,老警察,退休后,一直热爱读书写作,近年,先后出版了 中篇小说集《辖区悬案》(群众出版社)、短篇小说集《警察与少年》(中国文艺出版社)。
作为一位当过八年乡镇派出所所长的业余写作者,湖广从事小说创作的初衷似乎并非基于敏感题材的艺术追求,也不是情感表达的自我遣怀,而是与他强烈的身份意识有关,树立平凡而伟大的警察形象,传递公平正义,弘扬法制道德,才是他多年来默默写作的根本动因。在《写作是一种责任》中,湖广毫不讳言这种功利性的创作意图:“文学属于上层建筑领域组成部分。歌颂真善美,鞭挞假丑恶,为人民服务,为公安工作服务。”
正是出于这种自觉的职业伦理观念,他塑造了一批具有奉献精神而又默默无闻的警察形象。但湖广无意于一种理想主义的写作模式,而始终秉持着一种忠于生活、从日常出发的写实姿态。与专业作家通过田野调查获取素材不同,其文本中密集的警务细节源自毛细血管般的生活经验。于是,他笔下的故事既不同于海岩式的刑侦传奇,也有别于作家东西小说中的体制批判,而是以近乎现象学的笔触还原基层民警的生存本相。《警察的家》中高云飞“早上出门时女儿未醒,深夜归家时女儿已睡”的时间错位,《老看守所所长》里胡长贵“能闻出犯人情绪变化”的职业直觉,将其置于制度与人性的张力场中加以体察,都有着生活的质感,避免了将警察神圣化或妖魔化。在《警察的家》和《老爸别哭》中,刑警大队长高云飞因全身心投入工作,忽视家庭,引发家人不满,甚至因劳累过度患上不治之症。这种对警察群体的深刻刻画,不仅展现了警察职业的艰辛与伟大,更引发了读者对警察家庭的同情与理解。这种叙事策略在公安题材小说中具有重要的价值:一方面,它突破了传统公安小说中警察形象的单一化,展现了警察作为普通人的情感与困境;另一方面,它通过人性化的描写,增强了警察形象的亲和力与感染力,使读者能够更加深入地理解警察工作的意义。
可以说,社会责任和教育意义是湖广小说的两大命题,但他也并不满足于从单一的警察形象出发去阐释他的“人性回归”。为了阐释“人性回归”,湖广往往会设计出一组人物,即发光者—被感动者,比如《警察与少年》中的警察和小伟。因为母亲生病住院需要用钱,小伟不得不去当小偷,但是在警察的教育和帮助下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解决了母亲住院的费用问题。不过,发光者和被感动者也可以是一体的,老太太就是如此,她被小伟的孝心感动于是产生了同情之心,想认小伟做干孙子,但小伟认为自己不够格去做老太太的孙子,在这一行为之中,老太太和小伟互相用美好的人性去感染了对方并显现了自身的美好人性,这正是湖广所说的“人性的回归,是需要温暖的”。
在湖广的小说中,可以发现大量的发光者—被感动者模式,这种模式在叙事学中被称为“启蒙叙事”或“转化叙事”。在这种叙事结构中,一个角色(通常是警察)作为启蒙者,通过其行为和品德影响并转化另一个角色(通常是被帮助的普通人或罪犯)。更进一步地说,这种叙事模式,实为儒家“以文化成”传统的现代转译。但与古典教化文学的单向度感召不同,其文本中存在着巴赫金式的双向救赎。《警察与少年》中小伟的孝心唤醒警察的职业初心,老太太的善举又重塑少年的道德认知,这种主体间性的互动,暗合列维纳斯“他者伦理”的哲学要义。湖广笔下的这种叙事结构,将传统道德寓言转化成了现代性的伦理剧场。
这种叙事策略不仅增强了故事的戏剧性,也深化了主题的表达,使得“人性回归”的主题更加突出。在《老看守所所长》中,胡长贵就用自己真诚善良的品格感动了黄二毛和卢森保两个身负命案的同案重刑犯;在《梦回吹角连营》中,“我”帮助金狗从赌博的泥沼中摆脱出来;在《他是一个可爱的警察》中,记者起初采访小陈警官的目的是极为功利的,是为了完成报社的任务,去爆一个大新闻,但是在采访小陈警官的过程中,记者被他为人民服务的雷锋精神所感染,于是发自内心地对小陈警官产生了崇敬之情,并愿意跟着小陈警官进行实地采访;在《抗洪英雄》中胡业伟被高云飞感动,重拾其属于警察的精神和干劲,最后挑战自己的生命极限而不幸牺牲。
除了警察对于他人的影响之外,湖广笔下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形象,即善良的人民形象,他们有的反过来感动警察。在《路灯》中,父亲把几粒黄豆看得和性命一样,却又能将协助破案的3000元奖金全部捐给村上的小学;在《打工记》中陈猛子为了保护一个不相识的老太太而与持刀的匪徒搏斗,后来接受采访时说他不过是向雷锋学习罢了,是很正常的事情;在《山叔》中,山叔为了民工们着想而不小心和公安的同志产生了误会,后续为了赔不是于是给同志们送上两蛇皮袋的好瓜;在《少年的大山》中,星子虽小,却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大山。湖广看来,人性的温暖是所有人的,是人天生而有的一种特质,正所谓“人之初,性本善”。湖广在题材的选择上喜欢展现警民之间的鱼水情,在《梦回吹角连营》中金狗救助了滚下山坑的“我”,“我”又帮助金狗垫上了赌博欠下的债务,同时让他远离了赌博,得到了一个可以养活家庭的工作;在《特殊警务》中,“我们”关心马夫人,让马夫人的“哭声变成了笑声”,在春节时候马夫人还亲自上派出所为“我们”拜年;在《野猪岭》中绿莽林和山猪山狗兄弟不打不相识。这些都是普普通通的山上警察的生活,但是展现了警民之间的淳朴厚重的情感。湖广用这些并不复杂的故事,去传递善良的人性,教育人们要从善、从法。他写抗战小说一方面展现民族仇恨的血性,比如《抗战老兵》中老兵回忆年少时自己在仇恨之下用枪上的刺刀捅杀了想强奸母亲的日本鬼子,甚至因为用力太深而意外地也杀害了母亲,这其实就是民族仇恨深沉的展现;另一方面就是展现人情美好,《从军少年》中有传奇色彩的一面,同时也有高小松回到故乡热泪盈眶的一面,对于前妻小莲神态和心理的描写也展现了一个善良悲苦的女性形象,小莲对于改嫁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自己对不住高小松,即使改嫁是现实所迫,在这里小莲的形象就令人动容。
人性的回归暗含着一个对于现实的抗争的问题,不然何来回归?当今的社会,人与人之间冰冷淡漠,个人变得单向度化,各种碰瓷、讹人的新闻层出不穷,湖广所写的理想故事正是一种抗争与呼吁,他想去表现一种温暖,从而感化更广大的人民,他还想告诉公安同志们,牢记自己的使命,坚定对人民的信任。所以,人性回归是相当契合湖广“为人民服务,为公安工作服务”的宗旨的。在费尔巴哈那里,人性是机械的动物属性,同时永恒的人性在爱与友情中得到体现。马克思发现了斗争性的人的类本质,批判了费尔巴哈并提出“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于是人变成了具体的、历史的。湖广对于人性的理解显然是道德伦理上的,认为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拥有着正义、崇高、美好的精神,人性也就是善性,因此可以说湖广所创作的“人性回归”小说具有鲜明的教育意义和社会意义,尤其在当今理性崩溃、意义瓦解的社会,可以从传统的道德伦理之中重建个体生命的根基。
湖广的语言风格呈现出独特的文化混融特征。在表层叙事中,警察行话(如“蹲点”“布控”)与楚地方言(如“拐子”“反惹一身溲”)交织成特殊的语体纹理。在深层结构里,《少年从军》等作品的古典意象群与警察故事的现实主义底色,共同构建出巴赫金所说的“双重时空体”。
湖广在《写作是一种责任》中谈到他对《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说唐》、明史和唐宋诗词之类古典文学的热爱,这种对传统文化的自觉认同体现在他的许多对环境和人物的描写中。《少年从军》中对于小莲独守空房的情景描写就展示了这方面的功底,他运用了大量的诗词进行比喻和描写:“她只能伴着寒夜孤灯,独自相守。按古人说的就是‘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其惨景与凄凉,正如唐人司空曙笔下‘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的诗句一般”“此后,她就如古人所说的那样,‘人已堪怜,无处话凄凉’,‘无心再续笙歌梦......怕见飞花,怕听啼鹃’,一心一意与女儿相依为命,苦苦度日”。除此之外,湖广笔下一些角色的名字也和古典文学有关,如《乌鸦变凤凰》中牛小二的小名与梁山上的好汉李逵小名相同,叫铁牛;《夕伴归途》中单所长的名字就和《隋唐演义》中的单雄信同名。
在《桂花河命案》中,当王光标的勃朗宁手枪与《隋唐演义》的侠义精神并置时,传统江湖伦理与现代法治观念的冲突获得寓言式表达。这篇小说讲述了作为桂花林政企红人的王光标是如何思想道德败坏后买凶杀死前桂花林开发区竹木工艺厂厂长的刘家福并最后落入法网的故事。王光标安排自己的妻弟去刘家福的竹木工艺厂当厂长的行为使得刘家福累积起来的不满爆发了,二者发生了矛盾,随着刘家福这个专家的离去,竹木工艺厂的生意一下子垮了下来,于是王光标不得不找到刘家福的老战友胡玉林让其去劝说刘家福,面对胡玉林用丰厚价钱为诱惑的劝说,刘家福生气地拒绝了,“说句老实话吧,钱是买不到人心,也买不到道德的。就算你有钱,也要有正义感。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呢?”在这句话中,刘家福显然是将自己当做了正义与道德的一方对于王光标试图用金钱让其回到工艺厂的行为感到不耻,然而刘家福自身其实也没有什么正义与道德,他喜欢到处睡小姐,被老婆凤姐发现后,家庭硝烟滚滚、战火纷飞,后来被凤姐的爹娘好言相劝后刘家福才表示下不为例,而刘家福是否真的改正了凤姐也没那么放在心上了。可见刘家福将自己当做正义与道德的一方是荒谬的,正义与道德是无意义的,只是一种形式,实际上的刘家福只是为了自己的立场,他咽不下王光标的这一口火气。而王光标也有类似的表现,王光标将他大姐、二姐、三姐的孩子分别安置在其下属的企业当会计和负责人,“孩子们一个个都干得不错,挺给他长脸的”,这句话分明是在说王光标也没想到这些孩子能干得不错,他只是单纯地安插亲戚。但是对于外人的看法王光标不以为然,他的理念是“经商也好,办公司也好,搞其他事业也好,不管你用的人是亲戚、朋友,还是社会上招聘的人,关键是要看能不能带来效益。再者,社会背景也很重要。如今有几个企业的领导不用自己的亲戚、朋友呢?只要能干、能完成任务就行”,王光标的理念明显与前文的表现不符,因此可见王光标只看亲戚、朋友,不看能干、能完成任务。这两处正是体现了一个荒诞,正义和道德是无意义的,能干、能完成任务也是无意义的,看的是利益是否符合,但其又要披上道德伦理的、合理的外衣,于是巨大的荒诞诞生了。除了这个方面的荒诞,还有在虚伪营造下底层人民的荒诞性悲剧,可以说看到这方面的内容湖广才能摆脱一个老警察的身份,进入到一个艺术家的身份进行写作。王光标为了收买陆小明和黄春来这两个罪犯,又是用重金,又是讲人情,将两个人培养成自己的黑手套,但是在黄春来的父母亲看来,王光标却是一个彻底的好人,因为王光标曾安排他们的儿子当过保安,结婚时王光标又亲自带了一队人去喝喜酒,给足了黄春来的面子,因此在黄春来为王光标杀人入狱之后,黄春来的父母亲找上了王光标的老婆想让王光标帮他们的儿子说说情,他们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不可能犯法的。事实之间产生了冲突,产生了一个莫大的悲剧,人的感情在这场悲剧之中似乎那么的可笑,黄春来就是犯了法,王光标也根本不是一个好人,但是在作为底层人民的老父母看来,自己的孩子和王光标截然是另一个事实,而他们不过是用朴质的感性经验生活,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悲剧之中呢?自己的孩子不仅入了狱,还是被自己所以为的好人亲手送进去的。湖广发现了底层人民在虚伪营造下的荒诞性悲剧,即事实与事实之间的冲突中意义流于可笑,并将其写了出来,才使得《桂花河命案》的艺术价值上了一个层次。
《桂花河命案》中还有另一个深刻的问题,就是王光标是如何运用权势以及钱财将陆小明和黄春来二人变成自己的黑手套的。在《交换象征和死亡》中,鲍德里亚认为现代社会的经济系统建立在两种极端的交换形式之上:等价交换和非等价交换;整个政治经济学的核心不在于生产,而是生与死的象征性赌注,劳动者的地位正是建立在一种象征性的死亡上,要成为劳动力,一个人必须处于一种“正在死去”的状态,工资是对这种耗尽生命的一种补偿,在这里,劳动并不是生命的反面,而是一种延迟的死亡过程,劳动的本质不是在于休闲或非劳动,而是在于它作为牺牲的代替。权力的真正核心不在于杀死,而在于延迟死亡的控制。王光标用金钱和职务便捷交换了陆小明和黄春来的生命,用他们的死亡来代替、延缓自己的死亡。
《桂花河命案》,作者通过对主人公——一位年轻有为、集党政权力于一身的大腕企业家,背后居然也是黑帮老大的王光标,为了排除异己,除掉竞争对手,居然动用暴力......湖广通过王光标从功臣到罪人的曲折描写,提出了一个对企业家的法制教育问题:要求各级党政领导,不要放松和忽视对企业家、特别是有重大或卓有贡献的企业家的法制教育、思想教育和道德品德教育,经济上去了,思想,道德,法治,也要同步跟上去。
这不仅是对企业家道德败坏的批判,更是对社会治理的深刻反思。王光标之所以能够肆意妄为,背后是法治教育、思想教育和道德品质教育的缺失。而实际上,这篇小说除了展示了一个堕落的企业家是如何在鲜花、掌声与荣耀面前,一步步形成的;同时还披露了,王光标仗着自己作为香城工业园桂花林开发区党委书记、管委会主任的党政一把手、是领导面前的红人、媒体争相报道的公众人物而忘乎所以,进而拉帮结派,排除异己,形成土霸王作风,肆意地将自己的亲戚朋友安插进各个单位,形成了一个利益集团。
当王光标被领导谈话后。二姐对王光标说“工作上有什么难处多和同志们商量一下,不要老是一个人担着,这样自己吃亏不说,唱的戏也不好看,你说是不是呢?”三姐也说“千万不能出事的啊,一家老小都靠着你嘞!”这不禁让我们联想,如果她们知道了王光标所做的恶事,是否会在利益集团的驱使下去帮王光标隐藏罪行呢?更值得反思的是,王光标在开始当土霸王将亲戚朋友安插进单位的时候,为何没人制止他?在他搞了一把勃朗宁短枪的时候,为何还是没人制止他?直到《桂花河命案》发生。这时候才有人提出来,对于企业家,特别是卓有成就的企业家决不能放松法治教育、思想教育和道德品质教育。
其实,王光标一开始确实是出类拔萃的实干家,将好几个处于半死不活的亏损状态的企业给起死回生,甚至让桂花林开发区的企业收入名列咸州市香城工业园整个企业三强之首,省乡镇企业百强之一,但是后面的随意安插人手以及私藏枪械这么招摇的事情怎么却无人过问呢?湖广通过这一作品不仅呼吁社会关注企业家的思想品德建设,增强法治观念,还通过王光标“能人异化”的典型路径,揭示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的“塔西佗陷阱”:当行政效能与道德合法性产生背离,基层治理就会陷入“做多错多”的恶性循环。湖广以惊人的勇气将批判锋芒指向改革深水区,使其创作具有了詹明信所言"民族寓言"的认知功能。
湖广的文学创作始终围绕“为人民服务,为公安工作服务”的宗旨展开,他通过歌颂真善美、鞭挞假丑恶,传递人性关怀与社会责任。他的作品不仅具有深刻的文学价值,更在教育意义和社会价值上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在当今社会,湖广的创作理念与实践为基层写作者提供了重要的借鉴,也为公安题材小说的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期待湖广有更多新作问世。
作者单位:文华学院 湖北品牌发展研究中心
编辑:zhufengj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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