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市融媒体中心通讯员 黄铁成

导语:2018年4月24日,习近平总书记考察湖北,明确提出“首先立个规矩,把长江生态修复放在首位”。殷殷嘱托大家“只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为长江保护锚定航向。
王铁山曾是长江上的一个“撒网人”,靠江吃江半辈子。长江十年禁渔后,他放下渔网、穿上护渔服,成为守护一江碧水的护渔员。从“捕鱼”到“护鱼”,从“靠江吃江”到“守江护江”,王铁山的转身,是一个渔民的生计转折,更是长江大保护时代人与长江关系重塑的缩影。
一、晨雾未散人已到,江堤走出护渔人
2026年2月4日,立春。
长江咸宁段赤壁干堤16—17号哨所附近,晨雾还没散尽。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的男人已经沿着江堤走了快一个小时。他叫王铁山,赤壁市赤壁镇护渔队队员。和他一起的,还有分布在这18公里江段上的另外14个队友。
王铁山今年58岁。从小泡着江水长大,走路有个习惯:眼睛不怎么看路,总往江面上瞟。看到江面平静,他脚步就快些;看到哪里水纹不对,他立刻停下来,盯着看半天。
这是干了五年护渔员养成的习惯。五年前,他还是赤壁镇渔业队的一位渔民。船就是家,家就是船,一家老小吃喝拉撒都在船上,捕鱼——就是他们唯一的经济来源。岸上的人叫他们“网船帮”里的“撒网人”。
二、祖辈撒网长江上,一网曾捞几百斤
王铁山的记忆里,长江曾经是满的。
他祖祖辈辈在赤壁江段打鱼。赤壁镇太平口村的老人们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网下去能捞几百斤,最多的是针鱼、凤尾鱼,银闪闪的,堆满船舱。王铁山小时候跟着父亲出船,见过江豚成群结队地在赤壁石头口矶头拱出水面,黑亮亮的脊背划开波浪。他父亲说,那是“江猪子”,长江的魂。
后来,随着环境的变化,魂就淡了。
王铁山记得大概是九十年代末开始,鱼越来越少,个头越来越小。“以前一网几百斤,后来一网几十斤,再后来,有时候出去一天,空手回来。”江面上捕鱼船却越来越多,电鱼的、下地钩的、扳霸王罾的,什么手段都用上了。他那时候也急,但没办法,他也要吃饭,也要养家。
2011年,国家启动长江生态环境大保护。2018年起,赤壁市对长江新螺段白鱀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赤壁水域等3处重点水域全面禁捕。2020年9月,黄盖湖、陆水河也纳入禁渔范围。王铁山收到通知:交船。
那天他把船拖上岸。木头船板在岸上码成一堆,像一堆没了用处的骨头。他在船头站了很久,没说话。旁边有人催他签字,他摆摆手,又站了一会儿。
三、交船上岸脚发软,护渔岗位接住人
渔民上岸,最难的不是交船,是交船之后怎么办?
王铁山只会打鱼。几十年只会这一件事。上了岸,脚是软的,地是硬的。他不知道明天干什么。
政府的动作跟上了。赤壁市要在2020年底前,完成213艘有证渔船、420名专业渔民,以及1920艘无证兼业渔船、2931名兼业渔民的退捕上岸任务。人社部门办了6场专场招聘会,78家企业拿出1270个岗位,组织培训223人次。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挨家挨户摸排困难家庭。市财政拨了755万元,专门给退捕渔民缴养老保险。
王铁山也有工作了。政府开发了一批公益性岗位——护渔员。条件写得很明白:水性好、情况熟、责任心强。他报了名,选上了。
从渔民到护渔员,身份来了个反转。过去他捕鱼,现在他劝人别捕鱼。
护渔员每月工资1800元。王铁山与老伴一起生活,省着花,尚能维持。他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开销是吃饭。米、面、油、菜,一个月几百块,剩下的存着,以备不时之需。58岁的人了,身体还行,能走能站,这份工作他干得起劲。
四、钻芦苇荡劝垂钓,拉家常里说禁渔
护渔员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要琐碎。
每天沿着长江走。十八公里江段,十五个人,一人管一截。王铁山负责的那段,芦苇荡多,冬天芦苇枯了还好,夏天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里面藏个人,外面根本看不见。他就得钻进去,一根一根扒开看有没有下网捕捞的痕迹。
最磨人的不是走路,是劝人。
赤壁镇护渔队队长苗永金说过,护渔队的主要工作是“开展禁渔政策宣传、日常巡查,并协助执法部门查处非法捕捞案件”。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违规垂钓的多半是附近的老人,拿着鱼竿坐在江边,一见护渔员过来,有的收竿走人,有的就跟你犟:“我钓个鱼我犯了啥法?”
王铁山不跟人吵。他蹲在旁边,跟人拉家常。问人家是哪个村的?家里几口人?年轻时这江里鱼多不多?聊着聊着,他自己也会说起小时候跟父亲出船的事,说起那时候一网几百斤的光景。“现在为啥少了?我们禁渔,是想让鱼再长起来,以后子孙也能吃到鱼啊。”
磨上半个钟头,再倔的老头也会收竿走人。
五、江豚归来鱼成群,五年守出好光景
2026年2月,《湖北日报》的记者来赤壁镇采访。在长江赤壁干堤上,记者看到护渔队队长苗永金正沿干堤巡查,写道:“长江十年禁渔过去五年,苗永金见证了长江的变化”,“鱼儿成群结队,还能偶遇江豚。”
王铁山也是见证者。
禁渔头两年,江面没什么动静。他有时候站在堤上往下看,水还是浑的,看不见底。到了第三年,他巡查的时候偶尔能看到鱼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到了第四年、第五年,变化越来越明显。陆水河车埠段的护渔员鲍勇军说,以前水浑得很,现在站在河边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王铁山识字不多,什么“生态修复”“生物多样性”等大词他一概不懂。他只知道,江豚回来了。
江豚就是“江猪子”。他小时候常见,后来几十年没怎么见过。现在他又开始见到了。有时候傍晚收工,他站在堤上往江心看,运气好的话,能看到几头江豚冒出头来,黑脊背在夕阳里亮一下,又沉下去。
“鱼回来了,江猪子就回来了。”王铁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六、人防技防织密网,真心换得收竿人
赤壁市这几年在禁渔上下了大力气。投资610万建了禁捕水域可视化监控系统,重点水域装了摄像头,天上还有无人机监控。执法部门累计出动了一万五千人次,查了二十三起案子,收缴非法渔具一千八百多件。人防加技防,织了一张网。
但真正守在第一线的,还是王铁山这样的人。他们顶着酷暑蹲芦苇荡,冒着严寒巡江堤,日复一日。鲍勇军说过一句:“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王铁山没说过这样的话。他不爱说漂亮话。但有一次,他巡查的时候遇到一个年轻人,拿着鱼竿往江边走。王铁山上去劝,年轻人不服气,说“关你什么事”。
王铁山没生气。他指了指江面,说:“你看!”
年轻人顺着看过去。江心处,几头江豚正好冒出来,灰黑色的脊背在阳光下闪了闪。
年轻人愣了一下,收了竿,走了。
王铁山继续往前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他走的这条路,他父亲走过,他爷爷走过。只不过他们那时候是去找鱼,而他是去守鱼。
七、五十八岁问前路,一句相信重千钧
长江十年禁渔,到2026年走了五年。
这五年里,长江江豚从“极危”的阴影里稍微探出了头。赤壁境内天然河流重现“水清岸绿、鱼跃鸟飞”的美景。曾经“靠水吃水”的渔民,如今成了最坚定的江河生态守护者。
可王铁山自己呢?
笔者问他:“你今年58了,每月1800块,够花吗?”
他说:“够。我们吃得简单,穿得也简单。够了。”
笔者又问:“那你退休以后呢?没田没地,没生活来源,怎么办?”
王铁山沉默了。
他站在江堤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看了看江面,又看了看脚下的长江干堤。那片他走了五年的堤,那片他祖祖辈辈撒过网的江。然后他收回目光,像是想了一会儿,又像是没想,缓缓地说:
“现在党的政策这样好,相信政府会解决我们的吃饭问题的。”
说完,他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抱怨,没有焦虑,甚至没有太多期待。就是把自己交给一个他信得过的组织之后,那种踏实的、朴素的、甚至有些天真的相信。
他今年58岁。他捕了半辈子鱼,又守了五年鱼。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相信明天会来。
八、夕阳照江人归去,明天还来守长江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王铁山站在堤上。江水红彤彤的,远处的江心洲模模糊糊。他又看了一眼江面,没看到江豚,也不着急。
明天还来。
他转身往回走。岸上有他的房子,不大,够住。有他的锅碗瓢盆,不新,够用。有他作为“护渔员王铁山”的每一天,不富裕,但踏实。
长江在身后流着,不急,不慢。
编辑:黄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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